第88章 :☬和光同尘敛锋芒,云梦深处访高贤
抗秦盟的刺杀事件后,宛城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屈伯庸加强了屈府的戒备,门口站岗的甲士从四人增至八人,巡逻的护卫也多了一倍。
屈梦璃和祝未央轮流守夜,孔融和韩射、墨雨书也不时在院中巡视。
阴阳灵宗的刺客虽然没有再来,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
姬玄宸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每日照常练剑、读书、打坐。
他翻开了吕不韦赠的那卷《吕氏春秋》。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读这本书。
吕不韦以杂家著称,兼容并包,书中既有儒家的仁义,也有道家的自然,还有法家的法治、墨家的兼爱、名家的名实之辩。
五花八门,包罗万象。
他读得很慢。一天只读一章,反复咀嚼,反复思考。
读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时,他停下,反复念叨这句话。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七国归一,不是周家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王道不是霸道,不是以力服人,而是以德服人,以仁治国。
他合上竹简,闭上眼,心中若有所悟。
灵力没有突破,道种也没有变化。
但他的心境,似乎又开阔了一些。
几日后,屈伯庸来找他。
“周公子,老夫有一事相求。”
屈伯庸面色凝重,“你在云梦泽历练过,对那里的地形应该熟悉。
老夫想请你陪未央去一趟云梦泽深处,拜访一位隐居多年的老友。”
姬玄宸问:“什么人?”
屈伯庸沉默了片刻,道:“子虚先生。
此人是化神巅峰的隐士,与老夫有旧。
亲秦派步步紧逼,屈家需要他的帮助。
但此人性格古怪,不轻易见客。
老夫年事已高,不便远行,只能拜托你了。”
祝未央在一旁点头:“我陪你去。”
姬玄宸想了想,应下。
翌日清晨,两人策马出城,沿着屈伯庸给的地图,往云梦泽深处行去。
云梦泽的雾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了。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重,能见度不足十丈。
两人不敢骑马,将马匹拴在路边的树上,徒步前行。
祝未央走在前面,火凰剑出鞘,剑身上的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雾气。
姬玄宸跟在她身后,铁剑横在腰间,警惕着四周。
“你祖父说,子虚先生是化神巅峰?”姬玄宸问。
“嗯。”
祝未央头也不回,“他年轻时与祖父结伴游历天下,后来隐居云梦泽。
祖父说,他的修为深不可测,只是不愿参与世事。
这次请他出山,恐怕不容易。”
“为什么?”
“因为他是隐士。”
祝未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隐士之所以是隐士,就是因为不想被世俗打扰。
我们去找他,他未必肯见。”
姬玄宸沉默。
两人继续前行。
前方忽现一片竹林。竹子很高,足有十几丈,竹竿粗如手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遮天蔽日。
林中有一条青石板小路,蜿蜒伸向深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少有人来。
祝未央停下脚步,皱眉道:“这里不对。
地图上没有这片竹林。”
姬玄宸也察觉到了。
这片竹林不像是自然生长的,更像是有人以法力催生的。
竹林中隐隐有灵气流转,带着一种虚幻的气息。
“是幻阵。”
他低声道。
祝未央握紧火凰剑,正要往前走,姬玄宸拉住她的衣袖。
“不急。
幻阵有生门死门,走错了会触发攻击。”
他闭目感知,将神识探入竹林。
那卷《指物论》的文字浮现——“物莫非指,而指非指。”
名家的“名实之辩”,在这里或许有用。
竹林是“实”,但竹林的布局是“名”。
若能看破布局的规律,就能找到生门。
他睁开眼,指着左边的一条小径:“走这里。”
祝未央将信将疑,但跟着他走了进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竹林忽然散开,前方出现一座茅屋。
茅屋不大,青瓦白墙,院中种着几株青竹。
一个老者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正低头阅读。
他身穿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气息平和,看不出修为深浅。
子虚先生。
“晚辈姬玄宸,奉屈伯庸老先生之命,前来拜访先生。”
姬玄宸拱手。
老者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祝未央,嘴角微微上扬。
“屈伯庸的客人?进来坐。”
院中,三人围坐在石桌旁。
子虚先生泡了一壶茶,茶香清冽,入口回甘。
他打量着姬玄宸,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你就是姬玄宸?大周后裔?”他问。
“是。”
“屈伯庸的信,老夫看了。”
子虚先生放下茶杯,“他想请老夫出山,助他对抗亲秦派。
但老夫隐居多年,不想再过问世事。
不过——”
他话锋一转,“老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老夫考你一题。”
子虚先生站起身,走到院中的青竹旁,折下一根竹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这是天。
你能在天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吗?”
姬玄宸沉默了片刻,也折下一根竹枝,在圆中画了一个点。
“这是‘我’。”
他说,“天再大,也有‘我’的一席之地。”
子虚先生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赞许。
“有意思。那你再画一个‘道’。”
姬玄宸没有画。
他将竹枝递给子虚先生,道:“道可道,非常道。
画不出来。”
子虚先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一个‘道可道,非常道’。
屈伯庸没有看错人。”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周公子,老夫可以帮你,但不是现在。
亲秦派势大,张仪在背后操纵,屈家想要翻盘,需要的不只是武力,还有人心。
你能凝聚人心吗?”
“能。”
“凭什么?”
凭我是大周后裔,凭我有抗秦的决心,凭我不是一个人。
子虚先生看着他,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好。老夫在云梦泽等你的消息。
你若能在宛城站稳脚跟,老夫便出山助你。”
离开竹林,姬玄宸和祝未央往回走。
走出百丈,祝未央忽然问:“你刚才说你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谁?”
“孔融、韩射、墨雨书、屈梦璃、你。”
姬玄宸道,“还有屈伯庸、景桓、昭明,还有那些愿意抗秦的人。
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祝未央沉默。
回到宛城时,天色已晚。
屈伯庸在正堂等着他们的消息。
姬玄宸将子虚先生的话转述了一遍。
屈伯庸点头:“子虚先生说得对。
人心才是关键。
抗秦盟不能只靠武力,还要靠人心。
这件事,就拜托周公子了。”
“晚辈尽力。”
夜深了,姬玄宸独自坐在院中。
他手中握着那卷《道德经》,借着月光翻阅。
读到“和其光,同其尘”时,他停下,反复念叨这六个字。
和其光,同其尘。
不露锋芒,与世同在。
这不是懦弱,而是智慧。
张仪锋芒毕露,吕不韦深藏不露。
两人谁更强?
吕不韦在秦国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
张仪虽受秦王宠信,但根基不如吕不韦。
深藏不露者,往往能笑到最后。
他合上竹简,闭目凝神。
丹田中的道种缓慢旋转。他没有刻意修炼,只是静坐,任思绪飘散。
脑海中浮现出子虚先生画的圆,和他点的那个点。
天再大,也有“我”的一席之地。
道有千万条,他走的是自己的路。
“和光同尘……”
他轻声念道。
气息收敛,锋芒内敛。
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不露痕迹。
他没有突破,没有领悟新招式。
但他的心境,似乎又沉静了几分。
这是一种新的道则意境。
“和光同尘”之境——收敛气息,隐匿行踪,与天地同息。
不是隐身术,而是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让敌人察觉不到。
金丹境修士的神识扫过来,也只会以为他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树。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意境会在关键时刻救他一命。
远处,屈梦璃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见他闭目静坐,没有打扰,将汤放在石桌上,悄悄退去。
姬玄宸睁开眼,看着那碗汤,嘴角微微上扬。
汤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