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圣地亚哥的傍晚，天光还亮着，安第斯山脉的雪顶被夕阳烧成了淡金色。阿图罗·比达尔体育场的草皮刚浇过水，球鞋踩上去能听到草叶断裂的脆响。看台上墨西哥球迷占了七成，绿白红的旗帜从一层看台铺到顶层，鼓声和西班牙语的助威歌混在一起，震得记者席的笔记本电脑都在微微颤动。中国球迷人少，但红衣红旗红色横幅看上去很显眼。

开场哨一响，蒙特雷就像一只被捅破了的马蜂窝大举压上，他们的高位压迫来得又凶又齐，三条线同步前压，前场六个人同时往梁山队的半场挤压，不给任何从容出球的空间。泥鳅萨莫拉长得不像泥鳅，皮肤又黑又粗糙倒像一只蜥蜴，偶尔抬头观察一眼，然后动作快得象蜥蜴一样钻进人群里，他的脚尖似乎天生就是立着长的，球带在脚下轻若无物。黑白双煞的行动总是遥相呼应，一个拿球，一个立刻跑位，一个丢球，另一个就地卡传球线路。

梁山队阵型不断大幅收缩，人们在后场倒了几脚球就被逼得手忙脚乱，王英刚接到吕方的短传，白煞弗兰科已经像幽灵一样从侧面飘过来，脚尖一捅把球断走。白煞沿着左边路高速突进，郭盛压低重心卡住内线，白煞忽然一个急停，身体往右一晃，左脚内侧搓了一脚弧线球传到禁区后点，泥鳅萨莫拉从孔亮身后绕出来准备抢点，蔡伏出击双拳将球击出。球落到禁区外，黑煞莫雷诺迎球一脚远射，球擦着横梁飞出底线。全场墨西哥球迷同时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叹，鼓声和西班牙语的助威歌再次炸开，声浪从看台上压下来，压得场上几个年轻队员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前十分钟梁山队几乎拿不到球。蒙特雷的整体传切配合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机床，每一次传递都精准到位，每一次无球跑动都恰到好处地拉开了角度。孔明和孔亮这对双胞胎在后防线上被对方的快速传切扯得来回奔波，好几次差点出现漏洞。但就在这被动的局面下，王英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有一次在后场紧逼下不得不仓促出脚，球传得并不好，却被燕青稳稳地卸了下来，卸球的那一下脚腕微微外撇，球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停在脚下，几乎没有弹跳。燕青抬头看了一眼，把球分给了孟康，孟康停球之后没有急着传，而是用身体护住球等阮小七套边，整个过程从容得不像是被逼抢了十分钟的样子。

不是对手的逼抢不够凶——是他们的脚法并不比对方差。只要不慌，只要把球停好、带在脚下，蒙特雷的压迫是可以被化解的，他们并不敢直接上来抢你的脚下球。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的预判能力还在墨西哥人之上。白煞的跑位线路被郭盛看穿了几次，黑煞的远射意图被吕方提前移动封堵了角度，泥鳅在禁区里钻来钻去却总是被孔亮提前卡住接球线路。他们能预判对方的传球，他们能抢在对方之前启动，他们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适应这个级别的比赛节奏。

15分钟后，适应期结束了，梁山队的运动战开始发挥威力。后退时他们的阵型不像阵地战那样围成半圆形，而是一个勺子形，正面后退得很快，两边却相对往前压，形成半个包围圈，对方除非回传，否则很容易丢球。第17分钟，白煞冲到前场，发现传不出球去，只能继续往前突。王英在中场贴地滑铲断下白煞的脚下球，动作干净利落，整个人像一只贴地窜行的蜥蜴，铲球时鞋钉在草皮上犁出一道浅沟。弗兰科忽然看见对方的腿伸长了一倍，脚下的球已经不在了。王英的铲断是有方向的，球滚到了燕青脚下，燕青拿球之后没有停顿，右脚外侧把球往外线一拨，身体压低，重心前倾，整个人像一把被压弯的竹剑忽然弹直。他面对上来逼抢的两名中场防守队员没有传球，而是加速带球冲了上去，那两人往中间一夹，他身体往侧后一退，倒踩七星便向右绕，连绕两次，右边那人上前卡他的位置，左边那人就来抢他身后的球，燕青脚后跟一扣便从对方两人中间拉开的缝隙穿了过去，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然后在那两人停顿的瞬间带球加速往禁区里冲。那两人反应过来，燕青已经蹚着球跑出十米开外了。

蒙特雷中后卫当面迎上来，他不敢上来逼抢，只是封住了燕青的去路。燕青看见左边没人便往左绕，中卫只能上来封左边，燕青倒踩七星又向右绕，中卫只能返回来再堵右边，就这么不是燕青过对方，反而变成对方追他了。防守方先动本来就是防守的大忌，燕青却带得他不得不动，一步迈错燕青已经从他身边的缝隙抹了过去，带球杀入禁区。那名中卫好不容易稳住身体转过身来，与禁区里另两名蒙特雷后卫形成合围之势。燕青带球在三人之间忽前忽后，左突右绕，在包夹即将合拢的瞬间，右脚佯作射门，吸引前面的两人往中间封堵，触球瞬间外脚背却把球拨向禁区右路。李逵已经从后面冲上来，他停球瞬间看见门将正急速向右前方移动，试图封堵近角，抬腿一脚劲射，右脚正脚背狠狠抽在球皮上，球像一颗炮弹一样飞向球门远角。蒙特雷门将侧身扑出去，指尖碰到了球皮，但力量太大，弹开之后毫不变向继续飞进球门。球网剧烈弹动，1：0。

李逵跑向角旗区，张开双臂迎接涌来的队友，然后带头在阿图罗·比达尔体育场的角旗区扭了一段大秧歌。看台上的中国球迷区炸了，国旗疯狂挥舞，有人把矿泉水瓶抛向空中。王英从后场跑上来，一把抱住燕青在后背上用力拍了好几下。

丢球之后的蒙特雷全线压上，试图在半场结束前扳平比分。白煞在左路连续变向突破，黑煞在禁区前沿游走接应，泥鳅在禁区里反复钻探。但梁山队的防线已经越来越稳，双胞胎孔明孔亮的心意相通在防守端发挥得淋漓尽致——一个上抢时另一个自动补位，一个卡住前点另一个立刻封住后点，两个人的站位永远互补，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他们的身体。第40分钟，泥鳅在禁区前背身接到球，被吕方和孔亮的贴身协防逼得没法起脚，被迫回传左路插上的黑煞。燕青在后场跑位中再次施展倒踩七星身法，不转身，弧形后退两步截下这个球，顺势转身带球沿右路高速突进，假动作加人球分过晃过一人，球被协防上来另一人抢到。燕青上抢一步，那人带球躲开，燕青好像长了后眼，不转身倒踩七星直接倒撞进那人怀里，身形一晃又把球带走。他连过两人之后，在禁区前沿刚要抹身往里闯，被回追的白煞飞铲放倒。裁判鸣哨，任意球。

孟康站在球前，这是他最有把握的距离——禁区前沿偏右，距离球门大约二十五米。对方人墙排了五个，封住了近角。孟康用左脚量了两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墨西哥门将的站位。他弹性助跑，短跷练出来的脚腕在触球那一瞬间绷得笔直，整个动作流畅得没有任何多余环节，右脚外脚背拉出了一条极长的弧线，球象导弹一样高高绕过人墙直往天上飞，忽然急剧下降内拐奔向球门远角。墨西哥门将眼看着球出界了，感觉不对飞身扑出去，指尖堪堪碰到球皮，但球的弧度太大角度太刁，打在横梁下沿弹进球门。2：0。

孟康转身与给他创造这个球的燕青拥抱在一起，队友们纷纷跑过来，把他们两人抱出边界庆祝。对面看台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下半场开始之后蒙特雷已经没有退路，全线压上试图挽回败局，黑白双煞不断在边路和中路穿插，萨莫拉在禁区里的钻探也越来越频繁。但梁山队的防线已经彻底稳住了阵脚，泥鳅不管多滑溜，在吕方的贴身紧跟，和孔明孔亮的轮流协防下也拿不到球。面对梁山队中场强大的拦截能力，双煞只好撤回到中场去拿球，他们的锋线和中场左右两路几乎被完全切断，刚开场时流畅的传球全被打乱，球传不过两脚就丢，乱抢又抢不过梁山队，只好无效地横传回传。第65分钟，王英再次贴地滑铲断下给弗兰科的传球，球滚到孟康脚下，孟康拿球之后从中路带球向前推进，面对两名中场防守忽然一个急停，右脚内侧把球往左侧一拨，晃开半步之后左脚直接起半高球一脚长传，精准地落在蒙特雷右后卫身后，阮小七从左边路反越位插上，凭速度甩开后卫两步之遥切入禁区，面对门将他没有选择射门，而是用左脚内侧轻轻一推——球稳稳地传回中路，不快不慢，正好停在跟进包抄的石秀身前，拼命三郎在两名中后卫的夹持下身体失去平衡，强行倒地铲射，把球铲进球门右侧。

门将扑救不及，3：0。石秀跑向角旗区，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剩下的时间墨西哥的攻势仍然打不起来，靠两张红牌的犯规战术才没有让梁山队进一步扩大比分。

终场哨响，3：0。梁山队首场开门红，取得大胜。

蒙特雷的整体打法被梁山队的个人能力多点开花拆得七零八落。不是蒙特雷踢得不好——他们的传控和压迫在大部分时间里战术执行得都很到位。但他们抢不到球，梁山队至少比他们快半拍，就差这半拍，滚到脚底下的球也会被抢走。在他们最不适应这的这种拼抢下，即使勉强抢到了球也没有好地方传，稍一犹豫又被抢了。个人能力上被碾压，固定套路被拆散，墨西哥媒体赛后用了一个词来形容他们这场比赛——“崩溃”。

7

下一场，对阵南美冠军巴西圣保罗俱乐部。

赛前发布会，圣保罗主教练坐在话筒前，满头银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深色西装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手帕。他在巴西足坛执教超过三十年，带出过八个世界杯冠军队成员、一个金球奖得主，巴西媒体称他为“教父”。他开口时语速很慢，葡萄牙语的音节从他嘴里吐出来像一颗一颗被磨圆的石子。

“燕青，”他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我在巴西足坛看了二十年，上一个敢在大赛淘汰赛里这样带球过人的天才，叫罗纳尔迪尼奥。”他停了一下，翻译把这句话翻成英文时，在场的中国记者已经忍不住低声交谈起来。“二十年来，欧洲足球把所有球员都训练成了传球机器。战术纪律、位置感、传球成功率——这些当然重要，但它们也杀死了足球最有魅力的部分。燕青是二十年来第二个还敢在大赛中这样过人的球员，他才16岁。他的倒踩七星——”教父用了一个葡萄牙语词，意思是“向后踩的舞步”，“那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那是在街头、在泥地上、在一千次一万次即兴对抗中长出来的本能。”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面前密密麻麻的镜头：“但施奈安是巴西的学生。他的足球理念，归根结底是从巴西街头足球的土壤里移植过去的。我在圣保罗执教了三十年，带出的球员遍布欧洲各大联赛。我对施奈安的研究，比你们想象的要深得多。圣保罗明天会和梁山队打一场对攻战——不是为了证明谁更好，是为了证明足球可以有不一样的踢法。”

更衣室里，罗冠中把首发名单念完，抬起头看着队员们。时迁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把藏在腰间的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舒展开，没有出声。王英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护腿板从袜子里抽出来递给他，只说了三个字：“交给你了。”张顺站在角落里，把球衣下摆塞进裤腰里，然后原地轻轻跳了两下，落地时膝盖几乎没有弯曲，整个人像踩在弹簧上一样弹了弹。索超蹲在门口系鞋带，把鞋带拉到最紧，然后站起来踩了两下地皮，鞋钉在更衣室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两声脆响。

石秀靠在战术板旁边，罗冠中经过他面前时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前腰位置习惯吗？”石秀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跟李逵配合习惯了，今天索超在左路，我多往右路靠。”罗冠中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开球之后，罗冠中在场边站了片刻，眉毛微微拧了一下。圣保罗排出的不是赛前发布会上承诺的对攻阵型，而是一套紧凑得近乎保守的四五一防守阵型。三条线收得很紧，中场五个人横向铺开，完全封锁了梁山队向前传球的线路。几乎整条右路都让给了小卡一个人，但他从开球就不过中线，像一个被钉在防守位置上的楔子，偶尔抬头观察前场，脚下的碎步却始终保持在防线以内。锋线上只有坦克一个人顶在最前面。

罗冠中看到这个阵型的第一反应不是恼怒，而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圣保罗的教父研究过施奈安，研究过梁山队的打法，他太清楚这支球队的运动战有多危险了。赛前嘴上说要打对攻，那是心理战。真正到了场上，他还是选择了最务实的策略——先守住，再找机会。巴西教父不是来表演的，是来赢球的。

梁山队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密集防守而改变打法，仍然按照自己最熟悉的方式运转。不强攻，不死守，抓住机会就打得很坚决。第8分钟，时迁在中场预判了小卡的传球线路，提前启动横向移动两步，轻轻一纵挡在坦克身前，用胸口把球卸下来，落地之前就把球传给了燕青。这是他世俱杯停赛后第一次首发，触球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记忆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世青赛决赛那张红牌在他心里压了好几个月，现在他把所有的憋闷都发泄在每一次抢断上。燕青拿球蹚两步就被席尔瓦贴上来，如影随形跟着他走，轻易不出脚抢断，二毛驴也从侧面夹击过来。好个燕青，骤然加速往侧前方便突，席尔瓦抢步上封，燕青身体急停，向侧后退一步倒踩七星便往回绕，席尔瓦并不实抢，步步紧逼把他往中间夹。这时燕青弧形后退中已顺势转过身来，带球往二毛驴身前猛突，二毛驴上前一拦，球从他裆下穿过，人从他身后抹了过去。

连过两人后燕青直捣中宫，在前后四个人即将围拢之际晃偏左前方一人，一脚斜传塞给左路的索超。索超高速插上，面对小卡，直接加速向外线突，小卡转身极快紧追不舍，索超在底线附近急停把球扣回来便往禁区内切，小卡紧贴上来，索超连闯三次突不进去，只得把球传进禁区。索超是独狼射手，平时很少给人传球，何况在小卡贴身逼迫之下，球传得很离谱，滚到了禁区右侧一名后卫身后。那边后卫不肯踢出底线送角球，转身抡腿刚要大脚解围，石秀飞步赶到，一脚把球踩住，那名后卫没踢动！石秀后脚跟上，迎球一脚暴射，球擦着立柱飞出底线。石秀双手抱头仰天吼了一声，然后转身跑回中场，和燕青击了个掌。

第25分钟，时迁在中场再次抢断，趁对方后腰接球未稳，脚尖一捅把球从他脚下断走。他断球之后没有急着出球，带着走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前场，在那个后腰反抢上来之前，一脚直塞到了右路插上的燕青脚下。燕青停球之后面对封堵上来的左后卫，内切了一下被挡住，转身便沿着禁区边线向底线突。左后卫卡在内线紧跟着燕青，另一名中后卫排在左后卫身后协防，这是圣保罗研究出来克制倒踩七星过人的最有效的法子。

燕青连续急停急转两次，后面一人并不上来抢他的身后球，没法把两人分开，两人一个守前端，一个守后端，不用前后晃动，不会互相妨碍，但中间留下一道一人多宽的缝隙，人过不去，球却两人都没法阻拦。燕青偷眼看到石秀和索超都在禁区线上包抄到位，假动作下底传中，引前端一人阻拦，回身从那道拉大的缝隙把球传了进去。球贴着草皮滚进禁区，索超在后点斜插过来，迎球一脚推射，在小卡的贴身逼抢下没打正部位，球速不快但弧线怪异，被圣保罗门将侧身扑出底线。角球。

孟康站在角旗区。他低头看了一眼角旗杆的影子——圣地亚哥傍晚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皮上像一柄斜放着的剑。他左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手势，张顺在禁区里看到了，开始向禁区中间移动。

第32分钟，孟康右侧开出角球。这是梁山队第3个角球，球落在前点，燕青顶了回来，孟康在禁区边线外两步处再传中，踢出的球带着强烈的内旋飞向后点，高度不高不低刚好越过前点防守队员的头顶。张顺向后移动，在人群中高高跃起，他的弹跳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原地起跳比贴身防守他的坦克还高出了半个头，腰腹在空中微微悬停了一瞬，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球皮上，球应声入网。球网弹动，1：0。

张顺落地之后张开双臂跑向角旗，和孟康紧紧抱在一起。梁山队员都跑过来，扭了一段大秧歌。看台上的中国球迷敲打着锣鼓，也跟着扭起来。

圣保罗丢球之后并没有着急反扑。坦克仍然一个人顶在锋线上，小卡仍然不过中线，五名中场仍然保持着紧凑的防守阵型。他们似乎在等什么。

中场休息时罗冠中没有做太多战术调整，只是叮嘱时迁继续盯住对方后腰的出球线路。他注意到下半场圣保罗大概率会变阵——上半场那套四五一防反阵型不像是落后一球时应该用的。

8

果然，下半场开始，圣保罗换人了。野兔罗尔站到了场边，第四官员举牌，换下一名中后卫。教父用掉了第一个换人名额，阵型从四五一变成了三五二。这是圣保罗真正的进攻信号——上半场他们用防守试探梁山队的进攻套路，现在要用双前锋加双边翼的进攻阵型来收割比赛了。野兔上场时小跑了几步，脚腕轻轻转了转，像一只刚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兔子在活动筋骨。

场上的攻守转换明显加快。

第58分钟，席尔瓦在中场拿到球，时迁尾随而至，站在他的侧面，在他高大的身躯前象一只大猴子，脚步轻得没有一点声音。席尔瓦背对进攻方向，察觉到时迁的贴身逼抢，知道一转身腾出位置球就会被他捅走。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回传，只是用右脚内侧把球往侧面轻轻一拨，同时身体旋转了半圈，整个人像一扇旋转门一样绕过了时迁，转身追上去重新控制住球，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如果换一个人，就会被他这个简洁到极致的转身晃开半步，就差这半步，他就可以从容观察，轻松把球传到致命之处。但他的对手是时迁，时迁不如他启动早不如他步子大，但转身和移动比他还快，连续横跨两步又挡在他面前。到底是席尔瓦经验老到，球拨出去的幅度并不大，转身的同时又把球扣了回来，从时迁身后穿了过去。

时迁重心被晃到一边，转身再快也追不上了。席尔瓦蹚出两步，一脚直传穿过中场防线找到了禁区前沿的坦克。坦克背身接球，扛着吕方的身体把球回做给边路插上的野兔罗尔，野兔接球，在禁区边缘晃开孔明半个身位，起脚抽射远角，球穿过蔡伏的腋下滚入球门。1：1。

野兔跑向角旗区，小跳了一步，像一只真正的兔子那样轻盈地落地，队友们涌过来抱住他，揉了揉他的头发。巴西球迷欢声雷动。

时迁撤回到后腰位置，同时协防兔子和坦克两人。第70分钟，席尔瓦在孟康和石秀逼迫下把球分给边路套上的野兔罗尔，时迁提前启动一步把球截获。他断球之后侧向一扣躲开野兔的反抢，抬头看了一眼前场，巴西后场只剩下三个人，把球快速直传给石秀。石秀接球之后直接加速，和孟康在右路打出一个精妙的二过一配合——石秀避开卡卡回抢传球给孟康，孟康不停球直接横传，位置速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让石秀提前一步接到球，横拉一步晃过一名中卫的争抢，从左侧杀入禁区，在小卡赶回来封堵之前起脚推射远角。守门员扑球脱手，球滚出小禁区外，闯进禁区的孟康飞步赶到，补射入网，2：1。

孟康跑向石秀，跳到他身上，两个人抱在一起。其他队友都离得还远，只有索超跑过来与他们击掌相庆。

重新开球，圣保罗队继续狂攻。

第79分钟，巴西后场断球后，小卡带球到中场，一脚长传转移到左路打燕青身后的空档，席尔瓦接到球带球突破，孟康紧追不舍。席尔瓦的速度已经不比巅峰时期，他的长途奔袭不再能靠爆发力甩开防守。他一边带球一边观察场上的情况，忽然一个急停甩开孟康，把球横传给了中路跟进的二毛驴。二毛驴刚接到球，时迁已经跳到了他跟前，伸脚连捅，捅的他手忙脚乱，球从裆下被时迁从身后捅走。二毛驴放身便倒，抱着脚作出痛苦难忍的模样。裁判哨声响了，前场任意球。时迁上前申诉，又被出示一张黄牌。

时迁转身走了。他走过二毛驴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还躺在草皮上抱着脚翻滚的阿根廷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队员都听到了。“脚疼？我又没碰到你的脚。”二毛驴没有回应，继续抱着脚，但翻滚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

球放在弧顶前五米，正对球门。蔡伏在门线上左右移动，双手张开，嗓子里发出短促的吼声。人墙已经排好了——石秀、索超、张顺、吕方、郭盛，五个人肩并肩站成一道矮墙，双手护住要害，脚尖踮起。

席尔瓦站在球前。他把球放在草皮上，直起腰，退后几步。圣保罗的球迷区安静了下来，有人双手合十，有人咬住了围巾的一角。罗冠中站在场边，两只手插在羽绒马甲的口袋里，脖子微微前伸，像一头在树丛里嗅到了危险气息的老猎犬。时迁站在人墙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席尔瓦，此刻他已经把所有的愤怒都压下去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道弧线能不能堵住。

席尔瓦开始助跑。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右脚内侧触球——球飞起，带着强烈的内旋从人墙外侧绕过。石秀和索超同时跳起，但球刚好越过他们的头顶，高度压得极低，几乎是擦着发梢过去的。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弯刀般的弧线，绕过人墙之后急速下坠，直奔球门右角。

蔡伏判断对了方向。他侧身扑出去，整个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开，右手拼命伸向球门右上角。指尖碰到了球皮，但球速太快，角度太刁，球从他指尖和立柱之间的缝隙钻进球门。2：2。

全场圣保罗球迷同时起立，鼓声和桑巴舞曲的节奏骤然拔高。席尔瓦站在原地，双手指天，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静的感恩。队友们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坦克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野兔在他耳边喊着什么，小卡从边路跑过来用力拍他的后背。时迁站在原地，看着球门里还在滚动的皮球，看了好久，然后转身走回中圈。

又踢了不到10分钟，对攻依然激烈，但比分没有改变。

加时赛开始之前，罗冠中在场边把队员们叫过来围成一圈。他对时迁说了一句话：“你还能跑吗？”时迁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把手从腰间抽出来，点了点头。罗冠中看了他两秒，说：“让王英上吧。”然后他又用阮小七换下体能同样较弱的燕青，用李逵换下索超则是因为他防守能力也很强。三个换人名额全部用完，阵型明显收缩了。

加时赛上半场，圣保罗全线压上。教父显然算计得很清楚——梁山队的打法拼抢强度和精力消耗太大，体能到加时赛一定会出现断崖式下滑。他的判断是准确的。梁山队确实在收缩，但他们并没有死守，遇到机会反击依旧打得很坚决，让圣保罗的后防线不敢压过中场。王英上场之后连续两次贴地滑铲断下对方的传球，每次铲球之后都迅速爬起来把球传给前场的队友。李逵在左路接到阮小七的传球，扛着圣保罗后卫的身体接触强行突破，一脚劲射被门将扑出底线。角球——孟康开出的角球被圣保罗中卫头球解围，球落到禁区外，石秀迎球一脚远射，擦着横梁飞出底线。

但在第115分钟，也就是终场前5分钟，一个没有人预料到的意外发生了。圣保罗的一次边路进攻被梁山队解围，球落到了禁区外。二毛驴巴雷拉站在距离球门大约三十米的位置，身边竟然没有梁山队员贴身盯防——所有人都跑不动了，不得不收缩在禁区周围打阵地战，李逵和阮小七顶在最前面。二毛驴调整了一步，右脚正脚背狠狠抽在球皮上，球像一颗炮弹一样飞向球门，蔡伏飞身扑救，指尖碰到了球皮，但球的力量太大，角度太刁，打在横梁下沿弹进球门。3：2。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圣保罗球迷区炸了。二毛驴跑向角旗区，滑跪在草皮上，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压在下面。蔡伏从地上爬起来，摘下手套弯腰捡起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把手套重新戴上，用力拉了拉手腕上的魔术贴。王英双手叉腰看着庆祝的圣保罗球员，往草皮上啐了一口唾沫。

终场哨响，2：3，梁山队惜败。巴西圣保罗队的主教练走到场边，没有先和自己的队员庆祝，而是穿过球场走向燕青。燕青正蹲在禁区线上，一个接一个安慰队友。教父在他面前停住，伸出右手。燕青抬起头，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教父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话，翻译没跟上，只说了其中一个词，但燕青听懂了——“天才”。

9

三四名决赛，梁山队对非洲冠军阿赫利。罗冠中轮换了半数首发，让之前出场较少的球员都上去找找感觉。燕青仍然首发，他已经成了这届世俱杯最受关注的年轻球员，圣保罗教父那句“十几年来唯一还敢在大赛中带球过人的天才”被各大通讯社反复引用，巴西媒体甚至给他起了一个葡萄牙语外号。燕青不在乎这些，他只想进球。上半场他两次突破传中都险些形成助攻，临门一脚被对方门将扑出。下半场第58分钟，他在右路接到孟康的直传，面对两名防守队员连续两次倒踩七星从人缝里钻过去杀入禁区，面对出击的门将脚尖一捅，球从门将腋下穿过滚入空门。这是他在世界大赛中的第一个正式进球。进球之后他没有多作庆祝，只是朝看台上中国球迷挥了挥手，就被队友们抱了起来。第78分钟，索超利用角球机会头球破门，二比零锁定胜局，夺得世俱杯第三名。

回到北京，施奈安率国家队全员在机场迎接。罗冠中走在队伍最前面，看见施奈安站在到达口，旁边是晁盖、吴用、关胜，还有高年班所有入选了国家队的队员。罗冠中走到施奈安面前，把世俱杯第三名的证书递给他，说了一句：“我们没有打进决赛，输给你的巴西老乡了。”

施奈安接过证书看了片刻，合上，然后转头看着站在罗冠中身后的燕青。燕青把球包往肩上紧了紧，头发被智利的阳光晒得有些发黄。施奈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他转过身对所有人说：“他们不是我的老乡。凭着奥运金牌，我的中国国籍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