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沉闷的鼓声骤然急促,如同催命的更漏,瞬间击碎了京城的死寂。
姜离指尖微动,并未回头,只是抬手将窗扇缓缓合拢,将那漫天的火光与杀意重新隔绝在外。
屋内重归黑暗,唯有她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把门闩好,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开。”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窗外即将发生的血腥屠戮不过是寻常夜雨。
侍女颤抖着应声,厚重的木闩重重落下,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内显得格外沉重。
姜离转身坐回榻边,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叩击的节奏,与远处的战鼓隐隐相合。
她清楚知晓,原本史书里写就的那一页,正被今夜的鲜血彻底浸透,而这一局棋局,执笔之人早已悄然更换。
宫门之外,沉沉夜色,被漫天熊熊火把硬生生撕裂。
三皇子萧景琰一马当先,手中弯刀折射着刺骨寒光,身后数百名死士化作黑色潮水,嘶吼咆哮着,狠狠冲向紧闭的玄武门。
马蹄狠狠踏碎青石板上凝结的薄霜,马蹄溅起的火星,与众人口鼻呼出的白雾纠缠交织。
“冲进去!杀!”萧景琰的嘶吼在空旷瓮城中来回回荡,却没有半分守城之人的回应。
城墙之上一片漆黑,连巡夜更夫的身影都无处可寻,这份死寂,远比千军呐喊更让人心底发寒。
就在所有死士尽数踏入瓮城中心的刹那,城墙之上猛地亮起成片火把,瞬间亮如白昼,将每一名闯入者的面孔照得纤毫毕现。
皇帝并未现身,一道冰冷的口谕,顺着城头的传声木筒传遍整片瓮城。
“放。”
单单一个字轻飘飘落下,紧随而来的,是死神呼啸的风声。
城墙暗处,数百架重型强弩同步松开机括,万千弓弦震动汇聚成一声震耳闷雷。
利箭划破空气的尖啸骤然淹没所有马蹄与人声,密密麻麻的箭雨如同过境蝗虫,裹挟着必杀之势倾泻而下。
没有多余警告,没有口舌对峙,只有最利落高效的杀戮。
前排的死士连举起盾牌的机会都没有,身躯便被箭矢巨力带得向后栽倒,利箭穿透重甲的闷响,如同铁锤砸烂朽木。
鲜血迅速在青石地面蔓延晕开,混着破碎的残肢,把干燥的石板泡得湿滑泥泞。
零星的惨叫声刚刚响起,就被第二轮铺天盖地的箭雨硬生生掐断。
萧景琰挥刀拼命劈飞数支奔袭面门的利箭,虎口被巨大震力震得发麻,眼底终于翻涌起浓重的惊骇。
他此刻才彻底醒悟,这从来不是宫门防守,而是一张早就为他量身张开的口袋,是他自己一步步钻了进来。
“炸开城门!”萧景琰清楚退路全无,唯有向前才有一线生机,他猛地掏出怀里数包黝黑火药,狠狠朝着内门门缝砸去。
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炸开,狂暴气浪将周遭死士掀翻在地。
厚重的宫门剧烈震颤,木屑纷飞四溅,却分毫没有坍塌的迹象。皇帝早早就命人以滚烫铁水浇灌了门轴,寻常火药,根本撼动分毫。
烟尘尚未散尽,侧翼阴影之中,一支精锐铁骑骤然冲杀而出。
迎风猎猎的旌旗之上,九爪金龙纹样狰狞醒目。
萧景珩身披银白重甲,手握长枪,勒马立于土坡高处,居高临下俯瞰着瓮城中的困兽。
“三皇兄,深夜率兵闯宫,你这是要谋逆造反吗?”萧景珩的语气带着几分轻谑,内里却藏着刺骨寒意。
京营士兵迅速展开合围,林立长矛死死锁死所有退路,将残存的死士牢牢困在中央。
前路是坚壁,后路被截断。萧景琰环顾四周,遍地都是手下残破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几欲作呕。
大势已去,攻城再无半分可能,唯有固守等待变数。
“退守角楼!”萧景琰当机立断,挥刀劈翻一名心生退意的死士,厉声逼迫余下众人朝着一旁高耸的角楼撤退。
角楼地势偏高,易守难攻,还连通着宫墙内部隐秘通道,是眼下唯一的落脚点。
残存的死士护着他且战且退,每一步落脚,都在血泊里印下深深的脚印。
双方陷入短暂对峙,偶尔有箭矢划破夜空,伴随着几声短促闷哼。
角楼之下尸横遍野,血水顺着石板沟壑汇成细流。火光映着萧景琰扭曲的面容,一半沾着血污,一半写满疯狂。
他后背抵住角楼冰凉的砖墙,胸膛剧烈起伏,手中弯刀刀刃还在不断滴血。
身边死士只剩下不到十人,人人带伤,眼底盛满绝望。
萧景珩麾下兵马并不急于强攻,只是层层布防围困,静静等着楼内之人气力耗尽。
萧景琰粗重喘息着,目光扫过墙面斑驳砖石,最后定格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石雕浮雕上。
他指尖悄悄抚上冰凉石纹,清晰触碰到一丝细微的松动。
他偏过头,血污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刀柄之上,沙哑的嗓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低声吩咐身旁仅剩的手下:“你们守住门口,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