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 面试

一

"配不配——用这个级别的能量？"

那句话，从我胸口发出来后，控制室安静了很久。

不是没有人说话。是——没有人，敢先说话。

周临看了看张怀谷。张明薇看了看三个半融合体。三个半融合体，看着我。

用那双——

三十多岁的——

眼睛。

零零四，李振，开口了。

不是用嘴。

是用——

胸腔里，那颗蓝色晶体的——

振动。

*"王则安。"

"面试，开始了。"

二

他说："每一个文明，在死前，都发出了一颗种子。"

"种子里，有他们的——"

他停了停。

"全部。"

"全部——"

他看了我一眼。

"知识。"

"全部——"

他看了周临一眼。

"错误。"

"全部——"

他看着我。

"遗言。"

三

他说："我们三个，活在电网频率里，五十年。"

"我们，听到了——"

"每一个文明的——"

他停了很久。

"死法。"

四

零零五，陈海，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李振的，更低。更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嗡鸣。

*"第一个文明。"

"死于——"

他停了停。

"过剩。"

他说："那个文明，掌握了无限能源。"

"然后——"

他看了我一眼。

"他们停止了——"

"工作。"

"停止了——"

"创造。"

"停止了——"

"做梦。"

"他们用无限的电，做了——"

他停了很久。

"一件事。"

"享乐。"

五

他说："享乐，持续了——"

"五千年。"

"然后——"

他看着我。

"他们的孩子，不会——"

"生火。"

"不会——"

"种地。"

"不会——"

"修理。"

"他们只会——"

他停了很久。

"按开关。"

"然后——"

"等着。"

"等着，电，来。"

六

他说："五万年后，他们的星球——"

"变成了一颗——"

他停了很久。

"巨大的，电池。"

"没有——"

"人。"

七

零零六，赵雪，开口了。

她的声音，最轻。

像是在黑暗中，念一句——

从很远的星空，传来的——

遗言。

*"第二个文明。"

"死于——"

她停了很久。

"恐惧。"

她说："那个文明，也掌握了无限能源。"

"但他们——"

"害怕了。"

"他们怕——"

"别的文明，来抢。"

"所以他们——"

她看了我一眼。

"把所有的电，用来——"

"造武器。"

八

她说："他们造了——"

"一百万颗，恒星级的——"

"炸弹。"

"然后——"

她停了很久。

"他们等了——"

"十万年。"

"等一个——"

"敌人。"

"敌人——"

她看着我。

"没有来。"

九

她说："但他们——"

"不敢——"

"关掉武器。"

"因为——"

她停了很久。

"万一呢？"

"万一——"

她看着我。

"有敌人呢？"

十

她说："二十万年后，他们的星球——"

"变成了一颗——"

她停了很久。

"巨大的，保险箱。"

"没有——"

"人。"

十一

李振，又开口了。

*"第三个文明。"

"死于——"

他停了很久。

"爱。"

他说："那个文明，也掌握了无限能源。"

"然后——"

"他们用所有的电，做了——"

他看了我一眼。

"一件事。"

"让每一个人都——"

"永生。"

十二

他说："永生——"

"持续了——"

"一百万年。"

"然后——"

他看着我。

"他们的孩子，不会——"

"死。"

"不会——"

"忘记。"

"不会——"

"放手。"

"他们只会——"

他停了很久。

"抱着。"

"抱着——"

"死去的人。"

"永不放手。"

十三

他说："他们的星球——"

"变成了一颗——"

他停了很久。

"巨大的，墓地。"

"没有——"

"活人。"

十四

赵雪说："王则安。"

"三个文明。"

"三种死法。"

"过剩。恐惧。爱。"

她看着我。

"他们——"

"都掌握了——"

"无限能源。"

"然后——"

她停了很久。

"都死了。"

十五

她说："现在——"

"轮到——"

"你们了。"

"面试题目——"

她看着我。

"只有一个。"

十六

控制室的二十块屏幕——

所有蓝绿色线——

同时，变了颜色。

从蓝色。

变成了——

白色。

纯白色的。

像——

一颗星，在死亡前——

最后一秒，发出的——

光。

张明薇的声音，发抖。

她说："王老师——"

"门那边——"

"在播放——"

她停了停。

"面试题目。"

十七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英文。不是中文。

是——

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

符号。

但——

玉-1，用我的心跳，把它，翻译成了，中文。

直接，在我的意识里。

清晰。

缓慢。

像是一个人，在骨头里，刻下一行字。

*"给你，无限的电。"

"条件——"

"一个人。"

"留在门里。"

"永远。"

十八

张怀谷说："则安。"

"题目，是——"

他停了停。

"选择题。"

"选项A——"

"接受。"

"全人类，永远，用不完的电。"

"代价——"

他看着我。

"你。"

"永远，留在门里。"

"你身上的那一半芯片——"

"是钥匙。"

"也是——"

"锁。"

"你进去，锁上，门——"

"永久关闭。"

"电，永远，流出来。"

"你，永远，回不来。"

十九

他说："选项B——"

"拒绝。"

"门，不开。"

"电，不来。"

"世界——"

他看了周临一眼。

"照旧。"

"石油，继续。"

"煤，继续。"

"碳，继续。"

"气候，继续——"

他停了很久。

"崩溃。"

二十

他说："选项C——"

他停了很久。

"没有选项C。"

"这是——"

他看着我。

"二选一。"

二十一

我说："为什么是我？"

李振说："因为你——"

"是容器。"

"是你师父——"

"用他的血，焊出来的——"

"唯一的，能开门的人。"

"不是国家。"

"不是人类。"

"是你——"

他看着我。

"一个人。"

二十二

我说："师父为什么选了我？"

赵雪说："因为你妈——"

"怀孕四个月时——"

"玉-α，从地下——"

"射出了一道——"

"极细的，蓝色的——"

"光。"

"光，穿过——"

"你妈的——"

"子宫壁。"

"照在了——"

她停了很久。

"你的——"

"胸口。"

二十三

她说："玉-α，在那一刻——"

"认了——"

她看着我。

"你。"

"不是你师父选了你。"

"是玉-α——"

"选了你。"

"你师父——"

"只是——"

"看见了。"

二十四

我说："他为什么哭了？"

赵雪说："因为他知道——"

"被选中的人——"

"不会——"

"活很久。"

"容器——"

"是消耗品。"

"你师父——"

她看着我。

"用自己的血——"

"写了一段，锁。"

"锁的作用——"

"不是把门，锁死。"

"是——"

她停了很久。

"把你，锁在，人间。"

"尽可能——"

"久一点。"

二十五

我说："锁，快断了吗？"

张怀谷说："断了。"

"三年前。"

"你师父，2004年，跳桥——"

"不是因为——"

"他听懂了遗言。"

"是因为——"

他看着我。

"他感觉到——"

"锁，断了。"

"你——"

"要开始——"

"加速了。"

二十六

他说："你师父，用最后的——"

"三年——"

"写了——"

"一封信。"

"给你的。"

"他不知道——"

"谁能送到。"

"但他——"

他停了很久。

"赌了一把。"

二十七

张怀谷，从牛皮纸袋的最底层——

取出一封信。

很旧。

边角磨得发亮。

封口处，用蜡，封了一个印记。

印记是一颗——

五角星。

下面一行小字：

"给则安。拆于面试当日。"

二十八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

那封信，在我手里——

发烫。

不是因为通电。

是因为——

玉-1，在和我——

共振。

它认识——

这封信。

它是——

用它的碎屑——

做的封蜡。

二十九

我拆开信。

方格纸。

我师父的字。

每一笔，都像在跟谁——

较劲。

"则安："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锁，断了。"

"也说明，你，长大了。"

"面试的题目，不是'你们配不配'。"

"是——"

他停了一行。

"你愿不愿意。"

三十

"愿意什么？"

"不是牺牲。"

"是——"

他停了一行。

"升级。"

"门后面，不是死亡。"

"是——"

他停了很久。

"下一个，级别。"

"人类，如果——"

"有一个人，先过去——"

"那个人，会成为——"

他停了很久。

"桥。"

"桥的作用——"

"不是把门，锁死。"

"是——"

"让后面的人——"

"走过来。"

三十一

"我选了沉默。"

"因为我——"

"不够格。"

"做桥。"

"你——"

"选什么？"

三十二

信，到这里，结束了。

不是写完的。

是——

被，掐断的。

最后一笔，墨迹，拖了很长。

像是一滴，来不及——

落下的——

泪。

三十三

我抬头。

看着三个半融合体。

看着张怀谷。

看着周临。

看着张明薇。

看着二十块屏幕——

白色的线——

跳动着——

每分钟七十二下。

和我——

一模一样。

三十四

我说："师父说——"

"不是牺牲。"

"是——"

我停了停。

"升级。"

"门后面，不是死亡。"

"是——"

我看着李振。

"下一个级别。"

三十五

我说："如果——"

"我过去了——"

"我会变成——"

"什么？"

赵雪说："桥。"

"不是人。"

"不是神。"

"是——"

她停了很久。

"一个，让后面的人——"

"走过来的人。"

三十六

我说："后面的人——"

"是谁？"

李振说："你的——"

"同类。"

"每一个——"

"听得懂——"

"星语的人。"

"你——"

他看着我。

"开路。"

"他们——"

"跟上。"

三十七

我说："如果——"

"我不过去呢？"

张怀谷说："世界——"

"照旧。"

"石油，继续。"

"煤，继续。"

"碳，继续。"

"气候——"

他停了很久。

"崩溃。"

"然后——"

"人类——"

"变成——"

"第一个文明的——"

"样子。"

"过剩。"

"享乐。"

"五万年后——"

"一颗巨大的电池。"

"没有——"

"人。"

三十八

我说："师父，赌了一把。"

"他赌——"

"我能听懂。"

"他赌——"

"我能选对。"

"他赌——"

"我——"

我停了停。

"愿意。"

三十九

我低头。

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块芯片，已经不在了。

是融进了我的皮肤。

像一颗，从里面发光的——

痣。

我说："面试题目——"

"不是'你们配不配'。"

"是——"

我看着三个半融合体。

"我愿不愿意。"

四十

我伸出手。

不是去拿什么。

是——

把掌心，按在了——

自己的胸口。

那颗——

融进去的芯片——

用我的声音——

说出了——

那颗垂死恒星的——

最后一丝力气——

说出了——

那颗星——

八十亿年的——

最后一句话——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