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25床老太太,田若男返回病房,整个人一下子瘫软在自己的折叠床上,二十多天不分昼夜的辛苦付出,早已耗尽她所有的精力和体力,一头倒在自己的折叠床上酣然进入梦乡。
当她醒来,天已经大黑了。一个高个子护士端着医疗盘走进病房,看见田若男躺在自己的折叠床上休息,问:“你是那床的家属,在这呵呵睡大觉。”田若男抬起头注视着面前的护士,实话实说:“我是护工,25床下午刚出的院,我照顾25床都二十多天没休息了,实在太累了,躺下就睡着了。”高个护士把脸一拉,不分青红皂白地说:“赶紧起来收拾东西走,谁让你在病房睡大觉的?”田若男被人轰赶,脸色有些难看,可还是耐着性子说:“我是护工,二十多天没休息,实在太累了,才躺这睡着的。”高个护士脸阴的更狠,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护工也不例外,赶紧走。”田若男无端被人驱赶,心里的火气立刻就上来了,说:“我在医院干活,太累了,为啥不能在医院休息?”高个子护士冲她吼起来,命令道:“不能就是不能,那那么多废话。”田若男也不甘示弱,较起真来:“医院是你家开的,你说不能就不能吗?”护士忽然脸色发黑,不再多说一句话,端起白盘子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田若男望着她的背影想,这么盛气凌人的护士,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可转念一想,自己活已经干完,没必要再在病房逗留下去,就蹲下身子整理东西。整理完走出病房,穿过楼道来到神经科室门口,打算着怎么回家?可眼下,天气已经大黑,她离家太远,人又上了岁数,就感到没法回家。这时,她衣兜里的电话突然叮铃铃亢奋地响起,是王志林打来的。田若男拿起手机接听:“喂,是小王吗?”王志林在电话里立刻训斥道:“你光给我找事,你怎么敢跟护士吵架?”田若男一下子被戳到了痛点,心里积攒的委屈,一下子如奔腾的海水再难控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道:“我都二十多天没休息了,病人出院了,我在病房休息会儿,护士就来撵我轰我,她一个小小的护士,凭什么这样对我们护工?”王志林见田若男情绪崩溃,不再强硬态度温和地解释道:“姐姐,病人出院,护工不允许在病房逗留,这是医院的规定。”田若男忽然冷笑起来:“医院规定?医院规定是死的,可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在医院干活这么辛苦,白天晚上的不能休息,为啥还要受护士的窝囊气。”王志林看三句两句解决不了问题,说:“姐姐,先挂电话吧,我一会儿去找你。”
田若男满脸泪痕地经过护士站,刚才跟她吵架的护士在她身后指指点点的,她回头严厉地盯了她的脸几秒钟,没再说话,转身返回病房。一会儿,王志林咯噔咯噔穿着高跟皮鞋由远及近地赶过来,说:“姐姐,可不能跟护士吵架,知道吗?”田若男的倔脾气上来了,天王老子都不怕,那还怕一个小小的护士,说:“护士不拿我们护工当人看,谁能受得了,不吵架才怪呢。”王志林望了田若男一眼,坦然说出真相:“姐姐,咱们护工站的人家护士的地盘,在人家的地盘上混饭吃,你还敢跟护士吵架?”田若男的火气还在,并不示弱:“这样受气受累的活不干也罢,有啥可惜的?”王志林眼里闪过一丝犹豫,说:“你这样老跟护士吵架,那个科你都不能待,那个科室你都干不了。”田若男一听自己没活干,突然想起儿子的巨额网贷和自己的以后的生活,忽然就不吱声了。王志林脸色一沉,郑重介绍道:“这个护士,就是这个科室的护士长。”田若男一听,她跟护士长结结实实地吵了一架,心里难免有些后悔,得罪护士是小事,得罪护士长就不那么简单了。
王志林看着一下软下来的田若男,安慰道:“姐姐,没事,咱们去跟护士长道个歉,你就说是刚来的,不知道医院的规矩,请她不跟咱们一般见识。”田若男不再执着,跟着王志林来到护士站,跟高个护士长道歉。王志林弯下腰彬彬有礼地向护士长介绍:“老师,这是田若男姐姐,是在北京专业培训过的全活护工,刚来咱们医院上班,有冒犯你的地方还请多担待。”田若男本是文人,也低下头谦谦卑卑地道歉:“老师,对不起,我刚来不知道医院的规矩,还冒犯到你,请你原谅。”高个护士长并没因为她的道歉,脸色变好,只冷漠地望了她一眼,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就跟别的护士说话了。田若男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她心里知道,她和护士长的结并没因为她的道歉有所缓和,她和她已经成了死对头,她们以后将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她不得而知。
自此,白衣天使在她心里多年固有的美好形象一下子崩塌了。后来她干护工时间长了,遇到形形色色随意欺凌护工的护士,护工头却根本不敢为护工做一点主,转头去讨好盛气凌人的护士。在医院,只要护工惹护士不高兴,护工就会被随意地开除或调离岗位。护工头在护士面前就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一般,任由护士拆迁训斥。护士虽然穿着整洁的白色工装,可在田若男心里,她们欺凌从乡村来的弱小护工,就如同皇帝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王志林是一个像男人性格一样大大咧咧的女人,她没注意到护士长和田若男脸上的微秒变化,以为道完歉就没事了。随后,带着田若男到她宿舍休息,自己则打车回家了。
天亮了,田若男看暂时没活,自己也很想回家洗洗衣服,好好放松两天再接活。这时,王二路打来电话,问:“若男,你醒了吗?”田若男泛起白眼珠,望着天花板,说:“醒了,我一会儿坐车回家,洗洗澡洗洗衣服好好歇两天再来上班。”王二路顿时开心起来:“我来接你。”田若男抬起头,右手摸着脑门,说:“不用,你忙你的吧。”王二路不容分辩地说:“我也不忙,我一会儿就到。”田若男只能说:“那随你。”不一会儿,王二路就步行走过来了,田若男看见王二路穿着白衬衣、黑裤子和打的油光锃亮的皮鞋,眼里含笑问:“这么清闲吗?”王二路望着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只要你不忙,我啥时候都不忙。”田若男故意转着白眼珠,瞥了他一眼,说:“我这可不发工资。”王二路开心地笑起来,递过来一瓶露露和一个鸡腿:“白干也愿意。”田若男接过露露和鸡腿,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说:“我还真饿了。”王二路从田若男背上接过黑双肩包背在自己背上,嘿嘿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饿了,小鬼。”田若男也不推辞,嘎嘣一声打开露露,咕咚咕咚地把露露往嘴里倒了几口,拿起鸡腿贪婪地咬一口,吧唧吧唧嘴,说:“我真没这样吃过,露露就鸡腿味道还真不错。”王二路望着她一副单纯善良又可爱动人的样子,咯咯开心地笑起来。
田若男认真地望着他问:“你笑啥?味道真的不错。”王二路没说话,却笑的更开心了。田若男把眼一瞪,说:“不许笑。”王二路怕她生气,赶忙止住笑声,这下换田若男开心地大笑起来。两人在马路上并肩走着,王二路偶尔拖队,又急忙赶上来和田若男并肩走在一起。田若男忽然觉得,王二路一打扮其实并不丑,他的那双叽里咕噜转的小眼睛也不那么讨厌了。王二路趁机伸手抓住田若男的手,田若男没有挣扎,眼睛只狠狠地剜了王二路一眼,王二路立刻松开他的手,规规矩矩地走着。田若男扭头给了王二路一个鬼脸,王二路这才又重新伸手抓住田若男的手。忽然,两人都开心地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的。田若男忽然觉得其实有个男人惦记也不错,心里顿时生出从未有过的温情。
王二路所在康复医院门口站牌下的6路车,是田若男回家必坐的车。她每次下班回家,都得经过这里。每次与王二路的见面时间,都是在每个活开始的时间段,车站成了她俩见面最多的地方。
到车站了,田若男从王二路背上接过双肩包,向王二路挥挥手,说:“谢谢你的鸡腿和露露。”王二路也冲她挥挥手,说:“回家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公交车到站了,田若男拿出手机出示健康码,戴好口罩,一步步向后车厢走去。王二路目送着她,冲她努力地挥手告别,随后返回病房继续照顾遭遇车祸的年轻病人。田若男三次倒车后,来到小区门口,看见小区门口仍然排着长长的队伍,测温登记。这时,小区院内所有的出口都封闭了,只留一个东门口供不得不外出的小区居民通行。小区居民很配合规规矩矩地排着长队,一个接一个依次向前推进。轮到田若男时,田若男上前测温登记手机号和身份证号后,顺利进入小区坐电梯返回自己的单元房。
走进家门的一刹那,田若男浑身的疲乏劲就上来了,可是看看石英表已经近中午12点了,随手拿出一个带把的小平底锅在水管接水坐锅。水管里流的是国家南水北调的水,田若男心里不由得生出感慨,这真是国家实打实的惠民好政策。南水是指千里之外的长江水,顺着人工渠一路向北,淌过平原、穿过河沟,流进了北方寻常百姓家的水龙头里。早些年,北方不少地方地下水又苦又涩,氟味重,烧开水的壶底结着厚厚的水垢,老一辈人喝了一辈子硬水,牙上带着黄斑,身上藏着病痛。自打南水北调的清水来了,拧开龙头就是清冽甘甜的水,烧水不再积垢,泡茶做饭都多了几分滋味。
这水管清洌洌的水是丹江口库区34.5万的乡亲们,离开了世代居住的故土,舍小家为大家,让一泓清水跨越山河,滋养着沿线近两亿人的日子。干涸多年的河道重新泛起碧波,白洋淀的芦苇荡里飞鸟归来,华北的地下水位慢慢回升。这道横跨南北的水脉,不只是宏大的工程,更是藏在千家万户烟火气里的改变,寻常人家的一碗水、一顿饭,都悄悄被这千里而来的活水温柔滋养着。在此之前,田若男想都不敢想,她这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坐在家里就能吃上纯真的南方活水,心里不由感叹国家为民着想的长远布局。
田若男坐锅打开燃气灶的燃气,燃气灶腾腾地冒着蓝色的火焰,她又打开油烟机,油烟机的排气管道呼隆一下子膨胀起来,废气随即被抽走。田若男做梦也没想到,她一个世世代代生活在乡村的农民,有一天会大大方方地走进城里,过起城里人不为刮风下雨发愁,柴禾被雨水淋湿无法做饭吃饭的日子。这样的日子,是以前夫卖掉口粮田做代价换来的,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后来,因为两个双胞胎儿女上大学,和商品房高额的房贷,她不得已进城打工。接着,家庭解体,夫妻各奔东西。田若男想起这些前尘往事,心里一阵阵泛酸。如果当年不买房子,她和老公开着小店供给两个孩子上大学,那又会是一种什么结果?她不得而知。只是,人生没有太多的如果,她和前夫再也回不到从前全家守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日子。
不一会儿,锅就烧开了,田若男煮了挂面,窝了荷包蛋了,点了香油和酱油,盛一碗端上餐桌坐在餐椅上,随口冲旁边的播放器喊了一句:“天猫精灵,来段古筝独奏梁祝。”天猫精灵立刻清脆地答道:“主人,马上为您播放古筝独奏梁祝。”播放器瞬间飘出如痴如幻的古筝独奏梁祝,田若男一边聆听音乐,一边美美地吃着挂面卧鸡蛋,满嘴的香油让她如神仙般快乐满足。要知道,挂面卧鸡蛋这么简单的饭食,在医院也卖七八块钱一份。在家里,她手起手落的时间就把问题搞定了。
吃完饭,田若男把衣服扔进全自动洗衣机,打开开关,洗衣机哗哗地流着水洗衣服。田若男躺着床上悠闲地听着音乐,多日干活的疲乏劲突然袭来,她双眼打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冲播放器喊了句:“天猫精灵,关机吧,我要休息了。”天猫精灵随即答道:“主人,再见。”田若男便倒头沉沉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