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案子比他想的要深。
表面上看是江湖势力之间的劫掠纷争,可"东西未出"四个字把整件事掀到了另一个层面上——有人在通过官府的银车运送某样东西,而有人为此不惜连杀三十九人。
“那本账册里,沧澜寨在北境那三处劫案地点都标了圈。”韩墨阳说,“他们跟劫匪之间有往来,要么是事先知情,要么是事后分赃。不管是哪种——”
“不管哪种,”宋葛接过他的话,“这案子背后一定有人在牵线。沧澜寨只是被拉来当刀使的。”
巷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和铁桨顿地的声音,红脸七爷的嗓门由远及近:“巷子里都给我搜!一间一间地翻!”
宋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同时往后缩了缩。
韩墨阳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了宋葛的肩膀,隔着衣物能感到对方身上的温度,凉丝丝的,像个长年没晒过太阳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少年其实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在幽影楼的身份高低,不知道他为何会为一个教过他三年刀的老武师跑这么远来追查这桩案子,更不知道他昨夜说"你找不到我"时那种语气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红脸七爷的手下已经搜到了巷口。
宋葛忽然把身上的旧袄脱了往韩墨阳头上一蒙,在韩墨阳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哎呀"一声跌坐在地,抱着腿开始大声喊疼:“大哥!大哥你别打我了!我偷的银子都还给你——”
韩墨阳被袄子蒙着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顺势蹲下去,压粗嗓子骂:“你个小偷!银子呢?交出来!”
那手下探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见是两个人扭打在一处,一个蹲着一个坐在地上抱着腿,旁边散着一堆劈柴,嘴里又骂又喊的,不像是在干什么正事。
他啐了一口,转身往别处去了。
脚步声远了,宋葛才把旧袄从韩墨阳头上扯下来。
韩墨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宋葛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你倒挺会演戏。”韩墨阳说。
“在楼里被追的时候多了,不会演戏早死了。”宋葛把旧袄抖了抖重新穿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南门那边的人撤了一半去别处搜,现在走还来得及。你东西带了?”
“带了。”
“跟我来。”
两人贴着墙根从巷子另一头穿出去,七拐八绕地绕过几条街,到了一处废弃的磨坊。
磨坊的水车已经坏了半架,只剩几根朽木歪在河面上。
宋葛掀开磨坊后墙上一块松动的木板,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空隙:“从这儿出去是条暗渠,通到南门外的小河沟。河沟边上停着条小船,能沿水路往下游走。”
韩墨阳侧身钻过去,宋葛跟在后面把木板重新掩上。
暗渠里又黑又窄,水没到膝盖,冰凉刺骨,渠壁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几乎站不稳。
两人在黑暗里摸索着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头顶渐渐有光透下来,渠壁也越来越矮,最后宋葛推开了出口处一块石板,外面是一条长满水葫芦的小河沟。
小船果然拴在岸边,是条只能坐三四个人的乌篷小划子。
宋葛解开缆绳跳上去,韩墨阳跟着上了船。
宋葛抄起竹篙往岸上一撑,小船便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河沟的主水道。
两岸是密密的芦苇,小船在水葫芦的间隙里穿行,除了竹篙入水时轻微的"啵"声和芦叶擦过船篷的沙沙声,四周安静得像一幅画。
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芦苇梢头升起来,把水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
韩墨阳坐在船头把湿透的裤管拧了拧,宋葛在船尾撑篙,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约莫两刻钟,小船从河沟转入了一条稍宽的支流,两岸的芦苇渐渐被柳树和榆树取代,偶尔能看见岸边有人洗衣打水,见他们船过也不多看一眼,大约是习惯了这种走水路的人。
韩墨阳算了算方位,他们是在往东南方向走——离沧澜寨的老巢越来越近了。
“你打算从哪儿上岸?”韩墨阳回头问。
宋葛把竹篙换了个方向:“前面三里有座石桥,桥下有暗道通到一座废了的河神庙。从那儿上去,往东走半天就是白鱼渡。白鱼渡是沧澜寨的水路枢纽,每天都有几十条船在那儿停靠卸货。”
“你想混进去?”
“想查清楚谁在牵这根线,就得先从沧澜寨的人嘴里问出那批银车转运的时候,他们在中间做了什么。”宋葛说,“白鱼渡的管事叫铁头赵,是孟沧澜的外甥。他手里经手的东西最多,账册上北境那三笔周转全是他签的字。”
韩墨阳想了想:“你一个人去?”
宋葛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夜柔和了一些,但那层警惕的底色还在:“你跟我去?”
“玄极阁的弟子跟幽影楼杀手一块儿摸进沧澜寨的渡口。”韩墨阳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荒唐,“我师父要是知道了,怕是要连夜下山来抓我回去。”
“那你别去。”宋葛说,语气平平的。
韩墨阳沉默了一会儿。
船在河道里慢慢漂着,两岸的柳树把影子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绿。
他想起玄极阁的规矩——第三十七条:凡阁中弟子与邪道势力有所勾结者,视同叛门,废武逐出。
可他又想起那个瘸腿老人说的话,想起义庄门口那口薄皮棺材,想起卷宗里三十九条人命。
“我去。”他说。
宋葛没再问,竹篙在手里转了个弯,小船往左拐进一条更窄的水道。
两岸的树荫浓密起来,把日光滤成细碎的金屑洒在船篷上。
韩墨阳看着他撑篙的背影,青灰色的旧袄被河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这个人昨天夜里还在水驿杀了四个人,可此刻撑船的样子却又平常得像任何一个走水路的少年。
石桥出现在前方的时候,韩墨阳注意到桥墩上缠着几根红布条,像是某种记号。
宋葛把船撑到桥洞底下,伸手在第三块桥墩的砖缝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截细铁链,往下一拽,桥墩下方果然露出一个仅容人弯腰钻入的洞口。
“这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的?”韩墨阳忍不住问。
“以前逃命的时候来过。”宋葛简短地说,把船拴在桥墩上,率先钻进洞口。
韩墨阳跟在后面,发现洞内另有天地——一条干涸的暗渠,大约一人多高,壁上每隔十几步嵌着一盏小油灯,点着极弱的火苗,光线昏黄。
空气里有陈年蜡烛和灰尘的气味,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虽然积了厚厚一层灰,但看得出是人工修葺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