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像河神庙。”韩墨阳低声说。
“本来就是沧澜寨早年的避祸暗道。”宋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们寨主每隔几年就要修一批这种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后来用不上了就废了,知道的人也少。我是碰巧——”
他顿了顿,“碰巧撞见过一次。”
韩墨阳没有追问那次"碰巧"是怎么回事。
暗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回荡,脚步声很轻,一前一后,像是两个人刻意练过的那种无声步伐。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的石阶,宋葛在台阶口停住,侧耳听了一会儿。
“上面就是河神庙的正殿。”他回头低声道,“庙早就没人管了,但常有沧澜寨的人在这歇脚。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一眼。”
他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庙门。
宋葛脸色微变,迅速灭了最近的一盏油灯,拉着韩墨阳退回了暗道的阴影中。
两人贴着石壁站定,韩墨阳感觉宋葛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腕,手指凉而有力。
上面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其中一个声音粗哑得像砂纸刮铁:“——寨主说了,北边的线先别动,等那边回信再说。铁头赵你把白鱼渡这几天的货单烧了,别让人翻着。”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几分油滑:“舅舅也太小心了。那本账册就算丢了又怎样?陈州那边的管事连自己丢了什么都没看清楚,还一丈多高——”
“闭嘴。”粗哑声音打断他,“你以为这事就银车那么点事儿?北境那边捅的篓子大了去了,要是被玄极阁翻出底来,寨主都兜不住。你听我的,把货单烧了,这几天进出的船全换新号,别留踪迹。”
年轻声音悻悻地应了一声,脚步声往庙门外去了。
粗哑声音又在殿里踱了几步,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何家渡那趟就没找到东西,偏生还死了个不该死的……李四喜这王八蛋跑得倒快。”
脚步声也远去了,庙门"吱呀"一声合上。
暗道的阴影里,韩墨阳听见宋葛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李四喜——”韩墨阳低声道,“方才他说的是李四喜。他们在找李四喜。”
“他们没找到。”宋葛松开了他的手腕,“那就说明李四喜还活着,而且跑出了沧澜寨的地盘。他一个挑夫能跑这么远,要么有人接应,要么——”
他停了一下,“要么他手里有那件东西。”
暗道的灯光微弱地晃了晃。
韩墨阳忽然想起昨夜宋葛说"案子往下查,我们总会再见"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他看了宋葛一眼,对方的侧脸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只有那道旧疤在油灯的余光里亮了一下。
“你早知道李四喜跑了。”韩墨阳说,“你在查他的下落。”
宋葛没有否认:“那页纸里写了'余银转北',银子没有留在劫案现场,而是被转去了北边。可李四喜往南跑了——他带走的不是银子。”
“他带走的是那件东西。”
两人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瞬。
河神庙上面的香灰味从石阶缝隙里渗下来,混着暗道里的霉味,闻着有些呛人。
韩墨阳忽然觉得他们像两个在迷宫里走岔了路又撞在一起的人——各怀各的目的,各走各的道,可手里的线索拼在一起却恰好凑出了一张图。
这让他既觉得不安,又莫名地放心。
“白鱼渡还去吗?”韩墨阳问。
“去。”宋葛转身沿着暗道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不过铁头赵已经走了。他方才说的那几句话——'货单烧了,进出的船换新号',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收拾尾巴。我们如果真要在沧澜寨的地盘上查出什么,就得赶在他们把证据全毁掉之前。”
“那就今夜。”韩墨阳说,“白鱼渡的船换号需要时间,换下来的旧号牌和旧货单不可能当天全烧完。铁头赵说'这几天',说明他们还没动。”
宋葛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比我胆大。”
“彼此。”
两人从石阶上重回暗道,宋葛把油灯重新拨亮了一点。
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石壁上,一左一右,像两个并肩而行的故人。
……
白鱼渡比韩墨阳想象中更大。
它不像个渡口,倒像座建在水上的小镇——几十条大大小小的船挤在三个相连的河湾里,桅杆密得像冬天的秃树林。
岸上搭着一排木板房,有仓房有铺面有茶棚,人来人往,搬货的,装卸的,算账的,扛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日头才刚偏西,渡口上已经点起了灯笼,橙黄的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碎成一片一片。
韩墨阳和宋葛从河神庙后面的山丘上绕下来时,正赶上一队运木材的船靠岸。
他们混在下货的脚夫里,各自扛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料装模作样地往岸边走。
宋葛脸上又抹了灰,那道疤用一块歪戴的头巾遮了大半,看着跟码头上的穷苦少年没什么两样。
韩墨阳则把青布长衫下摆卷起来塞进腰带,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短打,看着也像个干粗活的。
他们扛着木料进了最西边那间最大的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干鱼的气味。
两个账房先生坐在角落的桌旁对账,韩墨阳认出其中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就是铁头赵——他脖子上那颗大黑痣太显眼了,之前宋葛提过一回,韩墨阳记下了。
铁头赵正在跟另一个账房说:“这些东西今晚之前全部清走,送到五里外的陈仓坝那边去。旧号牌让老孙头熔了重新打,别留——”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抬头,目光扫过搬运木料的脚夫们。
韩墨阳及时低下头,把木料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出了库房,宋葛在拐角处等他,低声说:“货单在铁头赵右手边那叠纸下面压着。我看见封皮上写着'北线九至十月'。”
“你盯着铁头赵,我去拿货单。”韩墨阳说。
“怎么拿?”
韩墨阳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只打翻的油桶上。
他快步走过去把那油桶踢倒,里面的残油泼了一地,然后他大声喊:“哎呀!油洒了!”
库房里的脚夫们纷纷回头,两个管事模样的跑过来骂骂咧咧地让人拿沙土来盖。
韩墨阳趁乱转身进了库房,快步走到角落的桌前,借着众人都在看门口那摊油渍的工夫,把铁头赵手边那叠纸里带"北线"字样的几张抽了出来,飞快地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他刚退到门边,铁头赵忽然回过头来——方才骚动时他一直在埋头写什么东西,此刻似乎写完了,抬头要找方才拿的纸,却发现桌面上少了东西。
他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扫视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