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心知不妙,正要快步出门,宋葛忽然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喊:“铁头爷!外头有人找——说是陈州七爷派来的!”
铁头赵"嗯"了一声,迟疑地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门口,最后皱着眉往外面走。
韩墨阳趁这空隙从另一侧门溜了出去。
两人在白鱼渡南面的芦苇荡里碰头时,天已经全黑了。
宋葛蹲在水边用河水洗脸上的灰,韩墨阳就着月光展开那几张货单。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一批批货物的名称,数量和去向,大部分是粮食和布匹,但有三笔格外扎眼——分别标注的是"九月初七·何家渡·转北","九月十五·平阳驿·转北"和"九月二十三·三岔口·转北"。
这三笔下面没有一个具体的货物名称,只有一栏写着“杂项”和一个朱红的"已签"章。
“这就是那七次劫案里的三笔。”韩墨阳指着那几行字,“银车被劫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可'转北'——转到北边去了?”
“北边是谁?”宋葛擦干脸上的水坐过来。
韩墨阳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在第三张的右下角找到一个极小的记号,像半个印章的印痕,只剩一个"镇"字的上半截。
他把纸递给宋葛:“你看这个。”
宋葛凑近看了看:“镇——镇岳军?”
两人同时沉默了。
镇岳军,藩王萧重的私兵,半官半武,借剿匪之名渗透江湖。
如果沧澜寨劫来的东西是转手给了镇岳军,那就不只是一桩江湖劫案了。
“镇岳军的势力在北境十三州本来就盘得很深。”韩墨阳慢慢说,“如果他们在找某件东西,犯不着绕这么大一圈通过沧澜寨来抢。除非——”
“除非他们不能自己动手。”宋葛接道,“镇岳军如果亲自出面劫官银,那就是明着跟朝廷撕破脸。萧重还没这个胆子。”
“所以他们在江湖上找了一把刀。”韩墨阳站起来,把那几张货单收好,“沧澜寨管着水路,劫了银车东西往北一转,谁也查不到镇岳军头上。可中间出了岔子——他们要的那件东西不在银车里面。”
宋葛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李四喜带走了那件东西。他现在是镇岳军和沧澜寨都在找的人。”
芦苇荡里一片寂静。
月光照在水面上,银晃晃的一层,远处白鱼渡的灯火隔着芦苇望过去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韩墨阳忽然想起玄极阁那些长老们的嘴脸——他们若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栽培的正道新星此刻正跟一个幽影楼的杀手蹲在芦苇荡里查案,大约会气得掀了堂上的茶碗。
可有些事就是这样,你坐在堂上看得清清楚楚的东西,到了谷底反而看不着;你在底下摸爬滚打了一身泥,才明白上面那些人说的话大半都是放屁。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宋葛问他。
“回玄极阁一趟。”韩墨阳说,“这些货单得送回去。案子查到镇岳军头上,已经不是玄极阁刑堂能单独处理的事了。阁里得跟朝廷那边通个气——”
“你信他们?”宋葛忽然打断他。
韩墨阳顿了一下。
宋葛看着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挑衅,就是单纯地问。
韩墨阳却从这个眼神里读出了别的意思——这个人不信任何势力,不信玄极阁,不信幽影楼,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他活着的方式就是谁都不靠,只靠手里那把刀。
“我信我师父。”韩墨阳说。
宋葛"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芦苇荡外走。
韩墨阳叫住他:“你去哪儿?”
“李四喜。”宋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他往南跑了。南边是赤焰盟的地盘。赤焰盟跟镇岳军没有来往,如果李四喜真的跑到了赤焰盟的地头上,他现在应该还活着。”
他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我还活着,在当初那片柳树林等你。”
韩墨阳想说什么,可宋葛的身影已经没入了芦苇丛中,只有月光照着他消失的那个方向,芦花在风里轻轻地摇。
他独自在芦苇荡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白鱼渡上传来几声模糊的人声和狗吠,然后他把那几张货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往北走。
回程的路上他没有走水路。
他在陈州城外寻了匹驮货的老马,沿着官道往北骑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到了洛州城,找了家驿馆把抄录的账册和货单用玄极阁的秘法封了,托可信的驿差连夜送回总阁。
他在洛州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正要继续赶路时,一个灰衣人拦住了他的马。
灰衣人右腕上露出一截玄色绣云纹的袖口——玄极阁长老院直属传讯使的标识。
他把一封火漆封好的信递给韩墨阳,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
韩墨阳拆开信,是师父周伯庸的笔迹。
信很短,只有四行字:
“案已呈阁主。阁主批:北境事涉藩王,不宜深究,收手。即日返阁,勿再追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上面潦草,像是写完后又加上的:“墨阳,听师父一句。有些坑洼你看着浅,踩进去才知道是深潭。回来吧。”
韩墨阳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翻身上马,继续往北走。
他没有回玄极阁。
他转了马头往东南,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往陈州方向去。
三天之期已经过了两天,如果他赶得快,还能在约定的时候到达那片柳树林。
马在官道上跑了一夜,第二天午后,韩墨阳赶到了青石渡。
渡口比前几日更冷清了,那瘸腿老人的铺子也关了,门上贴着张黄纸。
韩墨阳下马看了看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铺东病故"四个字,纸角被风掀起来,底下是空荡荡的门板。
他在渡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牵着马往南走。
三里外的柳树林还在,秋天的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林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韩墨阳在林中那棵老柳树下面坐下来等。
日头从正当顶渐渐偏西,江面从亮白变成橘红,又变成灰青。
月亮升起来了,半弯,挂在柳梢上,跟三天前他在鼓楼顶上看见的是同一轮。
就在他以为宋葛不会来了的时候,江面上传来轻微的划水声。
韩墨阳起身拨开柳枝往水边看,一条小乌篷船正从下游慢慢撑上来,船上只有一个人,黑短打,窄刀,左颊一道浅疤。
船靠岸的时候宋葛跳下来,竹篙往船头一插,朝韩墨阳点了点头:“你来了。”
“你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