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礁海暗流,险局横生
沉沉夜幕平铺在外海之上,墨蓝色的浪涛此起彼伏,一层无边无际的海雾如同浸透冰水的素纱,顺着洋流随风缓缓游移,将天穹与海面的界限揉成一片混沌灰白。两艘经过深度改装的高速快艇刻意压低引擎转速,水下螺旋桨搅动起细密涌流,小心翼翼避开圣座会布设在航道上的雷达浮标,悄无声息穿行在层层翻涌的雾霭之间。
凛冽海风裹挟着深海独有的刺骨寒气,狠狠拉扯艇身紧绷的防水帆布,细碎冰冷的浪花反复拍打金属艇舷,水珠附着在船壳表层,转瞬凝结成一层细密泛白的盐霜。视野之内万物朦胧,远处礁岛的轮廓在浓雾里忽隐忽现,像是蛰伏于深海之中的巨兽,无声窥伺着每一个闯入这片海域的不速之客。
陈铮立身于前艇船头,厚重防风作战服的领口高高立起,抵挡呼啸而来的咸腥海风。他单手稳稳扶住经过焊接加固的钢制护栏,另一只手摊开一张泛黄褪色的手绘海图,纸面布满长年受潮留下的褶皱,礁脉、暗流、浅滩的标记密密麻麻。他的目光在图纸蜿蜒的航线与眼前起伏不定的海面之间来回比对,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片乱礁海域素来是沿岸跑船人避之不及的绝境。海底绵延数十里的礁石嶙峋尖锐,绝大多数岩体常年潜藏在海平面之下,唯有潮汐涨落的短暂间隙,才会零星露出狰狞礁顶。两股流向截然相反的洋流在此交汇冲撞,凭空催生毫无规律可循的水下涡流,即便是世代航行近海、熟稔水文的老水手,稍有疏忽,船体便会被暗礁撕开舱底,坠入终年冰冷的深海。也正是这份天然凶险的屏障,隔绝了各方巡查势力的涉足,让这片海域成为海上流动走私船队隐秘的交易庇护所。
“距离预先约定的交易坐标还有四十分钟航程。”驾驶员侧过头,压低嗓音轻声汇报,指尖轻轻叩响布满深浅划痕的仪表盘,“这片区域地磁紊乱叠加暗流干扰,无线电通讯遭到严重屏蔽,电台有效联络半径被压缩至三海里以内。一旦遭遇突发险情,我们无法第一时间向滩头据点传递求援讯号,所有突发状况,只能依靠随行众人自行应变。”
陈铮微微颔首,视线转向密闭船舱。八名随行队员皆是一路跟随队伍浴血突围的老班底,历经无数生死磨砺,每个人身侧整齐摆放枪械与备用弹匣,指尖习惯性贴紧枪身,随时能够投入战斗。航行途中难得拥有片刻空闲,众人依旧两两相对,抬手拆招、进退格挡,自然而然施展出古武基础招式相互磨合切磋。没有人刻意宣扬这套技法的玄妙与来历,这只是无数次绝境厮杀淬炼出的本能,倘若弹药耗尽,贴身缠斗便是所有人最后的保命底牌。
“重申一遍此行底线。”陈铮的声音不高,稳稳穿透船舱内隐约不息的浪涛声,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首要目标是顺利完成物资交割,不主动滋生事端,避免无谓冲突。但若是对方生出黑吃黑的歹念,不必留有半分余地。海上亡命徒从来只敬畏实打实的力量,退让与示弱,只会引来豺狼毫无顾忌的扑噬。”
队员们默然颔首,逐一检查枪械保险,神色沉静肃穆。所有人心里清楚,这次远航承载着整个据点军备扩充的全部希望。交易若是落空,队伍吸纳大量散勇之后暴露出的巨大武器缺口无从填补,待到圣座会组织大规模围剿行动,仅凭先前几场战斗缴获的有限弹药,根本难以守住这座历经千难万险才夺下的滩头据点。
快艇继续向前破浪前行,一座座体量庞大的礁石陆续自浓雾深处浮现。礁石岩壁饱经千万年海浪冲刷侵蚀,遍布蜂窝状的蚀洞,表层厚厚附着深褐色海藻、破碎贝壳残骸与经年沉淀的海蛎壳。海风穿过错落的礁石缝隙回旋穿梭,带出一阵阵绵长呜咽般的声响,四下荒寂无人,唯有浪潮持续撞击岩壁,轰鸣声响连绵不绝,在空旷海域来回反复回荡,更添几分诡谲肃杀。
不多时,前方厚重雾幕深处,两盏红色信号灯忽明忽暗,依照预先约定的长短节奏交替闪烁,那是走私船队定下的接应讯号。陈铮抬手示意驾驶员减速,两艘快艇拉开数十米安全间距,放缓航速平稳转向,朝着光源方向缓缓靠拢,同时保持警戒阵型,提防浓雾之中潜藏的埋伏。
片刻之后,一艘船体斑驳老旧的远洋渔船冲破浓雾,完整映入视野。船体漆面大面积剥落,甲板上零散伫立十余名武装人员,长短枪械随意斜挎肩头,一道道锐利警惕的目光牢牢望向驶来的快艇。船首栏杆旁,一名短发男子斜倚而立,脸颊上一道浅淡疤痕横贯颧骨,刻着常年海上搏杀留下的风霜,正是这支流动走私船队主事人,海狼。
常年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海狼练就一双识人慧眼。他自上而下仔细打量快艇上众人,敏锐察觉到队员站位错落交织,彼此之间相互掩护,形成成熟稳固的战术阵型,举止沉稳冷静,不见半分仓促与怯懦。过往无数前来交易的佣兵队伍,望见他船上林立的武装人手,或多或少都会流露忌惮畏缩,眼前这群人神色不起波澜,这份定力令他心底悄然提高戒备。
“准时赴约,算是守得住规矩。”海狼抬高声音,乘着海风传到快艇之上,“中间人传递的约定你我都心知肚明,钱款足额交付,货物尽数移交。丑话说在前头,踏入这片礁海,别妄想动任何歪心思。”
陈铮示意驾驶员将快艇停在距离渔船二十米开外,不再继续抵近,刻意避开对方船上轻重武器的压制范围。“先行清点货物,核对清单品类、数量无误,钱款立刻足额交付。我们同样不愿横生波折,耗费精力处理不必要的厮杀。”
双方各派出三名人员搭乘小型接驳小艇,在两船中间开阔海面开展物资核验。木箱盖板逐一掀开,制式子弹、枪械替换零件、快艇发动机维修配件整齐码放,品类、数量与预先沟通的清单分毫不差。眼看清点流程即将收尾,毫无预兆的异动骤然打破这片海域短暂的平静。
远处海面传来持续增强的引擎轰鸣,数艘小型快艇撕开厚重雾霭,朝着礁区全速逼近。甲板上值守放哨的走私队员举起望远镜短暂观测,脸色骤然紧绷,快步冲到海狼身侧急促禀报。
“狼哥,是圣座会的巡逻艇!一共四艘,正向我们这边合围过来,不出十分钟就能抵达这片礁域!”
消息传开,渔船甲板气氛瞬间凝固。海狼面色沉沉,他万万没有料到圣座会巡查力量会闯入这片偏僻少有人迹的礁海。一旦大批量军火被当场查获,整支船队所有人都难以脱身。他目光转向陈铮一行人,心底飞快权衡利弊。他大可就地发难,抢夺钱款之后驾船遁走,将这支队伍留下来吸引追兵注意力。可视线扫过快艇上蓄势待发的队员,他强行压下这个念头。一旦开战,短时间难以分出胜负,只要稍有拖延,所有人都会陷入巡逻艇的重重包围。
“圣座会的人到了。”海狼沉声开口,“眼下两条路任选其一。第一,立刻终止交易,双方分头分散撤离,这笔买卖就此作废。第二,暂时联手御敌,合力击退巡逻艇之后,交易照常进行。”
陈铮抬眼眺望远方渐渐清晰的艇身轮廓,短暂思索便做出决断。若是就此放弃交易,连日筹备的计划全盘落空。圣座会巡逻艇抵达之后,绝不会放任礁区内任何人安然离开,无论是自己一行人,还是走私船队,都会成为围剿目标。
“暂时联手。”陈铮语气平静,“各自划分防线,分守两侧礁群,危机彻底解除,交易继续。”
商议落定,所有人迅速行动起来。走私船队依托大型渔船作为固定阵地,架设重火力实施远距离阻拦;陈铮带领队员登上附近一座体量庞大的礁石,借着岩壁天然形成的凹凸掩体构筑防线,队员迅速分散站位,枪口齐齐对准巡逻艇驶来的航道。
转瞬之间,四艘圣座会巡逻艇冲出浓雾,艇身外侧喷涂着势力标志性徽记。带队的白人长官立于艇首,透过夜视望远镜捕捉到礁区错落的人影,当即厉声下达进攻指令。巡逻艇阵型迅速散开,从多个方向包抄逼近,密集的枪声骤然响彻海面,子弹呼啸击打在礁石岩壁上,碎石碎屑飞溅四散。
数名身形壮硕的外籍打手率先搭乘冲锋艇冲向礁石滩,他们空有一身蛮横蛮力,进攻方式僵硬死板,只知道一味向前猛冲,全然不懂战术配合与掩体利用。两名队员抓住空隙,侧身自掩体之后疾冲而出,近身刹那,流畅运转古武招式,轻巧避开迎面挥来的重拳,精准锁死对手四肢关节,借力巧劲瓦解对方蛮力,短短数招之间,便将两名壮汉重重压制在礁石之上,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远处海面,船只之间的交火持续升温,子弹穿梭在白茫茫的雾幕之中,海面不断炸开一道道白色水柱。海狼手下一众船员常年在海上刀尖舔血,枪法凶悍,死死牵制住两艘巡逻艇。剩余两艘巡逻艇依旧持续逼近礁群,不断投放人手登岸作战。
激战足足持续半个时辰,圣座会一方伤亡持续增加。白人长官看得明白,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肃清礁石上依托地形顽强抵抗的队伍,又忌惮深入礁海容易遭遇暗礁搁浅,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几番权衡利弊之后,他只能不甘心地下令收拢人手。巡逻艇缓缓向后撤退,停留在远距离海域持续监视,并未彻底撤离,依旧封锁住礁区向外的主要航道。
硝烟渐渐随着海风消散,海狼踏上礁石,望着地面倒地不起的几名圣座会打手,神色复杂地看向陈铮一行人。方才近距离交锋,他亲眼见识这群人的近身搏杀手段,没有压倒性的魁梧身形,却总能以巧劲化解蛮横蛮力,攻防节奏滴水不漏。
“我承认,你们拥有守住自身筹码的实力。”海狼缓缓开口,先前言语里的试探与轻视尽数褪去,“交易完成,我额外赠予一批应急船用燃油。往后这片外海礁区,你们享有优先交易的资格。”
钱款顺利交割,一箱箱军备物资有条不紊转运上两艘快艇。陈铮不愿在外海久留,与海狼简单道别之后,当即下令返航。快艇调转航向,借着林立礁石的掩护,避开远处巡逻艇的监视视野,朝着滩头据点方向全速疾驰。
同一时段,滩头据点之内,秦关静立在码头木质栈桥之上,等候老顾完成新一轮物资交接。一袋袋米面、密封桶装淡水、急救药品陆续入库,物资清点完毕,老顾借着闲谈,说起沿岸渔村最新的动荡局势。圣座会招募人手的告示已经贴遍海岸大小村落,诱人的酬劳许诺蛊惑了大批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不少人已经敲定日期,几日之后便登船应征。
“许多孩子只看见对方画下的大饼,看不见前路潜藏的凶险。旁人苦口婆心劝说,他们半点听不进去,总觉得搭上域外势力,就能一步登天。”老顾长长叹了一口气,言语间满是无力。
秦关默然片刻,目光望向远方无穷无尽翻涌的海雾。空洞的说辞永远无法唤醒心存幻想之人,唯有残酷的现实,才能撕破那些虚妄的美梦。他低声吩咐身旁队员,后续若是遇见侥幸从圣座会队伍逃回来的年轻人,恪守先前约定,愿意沉下心踏实劳作、安分守己,不再勾连外敌,便可予以收留;若是依旧心念外敌、暗藏异心,据点绝不接纳。
不多时,宋安然拿着刚刚破译完毕的加密情报寻至栈桥。莱德返回圣座会分部之后,如实上报侦察所见,判定据点驻守佣兵数量远超初期预估。分部高层已经着手调集各路外勤人手,筹备一场大规模清缴行动,如今尚且处在兵力集结阶段,进攻日期暂未敲定。
“留给我们整合力量的窗口期正在不断缩短。”宋安然将情报平铺展开,海风轻轻掀动纸角,“倘若陈铮顺利运回这批军备,据点整体防御能力能够大幅提升。可仅凭眼下这支队伍,正面硬抗大规模围剿,依旧承受着巨大压力。”
“所以我们不能困守据点,被动等候敌人上门。”秦关指尖轻轻敲击冰凉的护栏,“一边督促新兵抓紧训练,打磨搏杀本领,一边主动联络沿岸愿意合作的本土渔民。圣座会长久压榨沿岸民众,积怨早已生根发芽,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自保的实力,愿意携手互助的人自然会出现。”
不远处的露天训练场,训练自黄昏开始便从未中断。阿疤来回巡视新兵对抗演练,时不时驻足,温和纠正队员招式之中的破绽。大批新人刚投奔而来之时,打斗杂乱无章,一味依靠蛮力厮杀,经过一段时间打磨,大多已经熟练掌握基础的卸力、格挡技法,面对纯粹依靠力量冲锋的对手,再也不会轻易落入下风。这支队伍正在肉眼可见地完成蜕变,从一支疲于奔命、四处躲藏的残部,慢慢凝聚成足以立足整片海岸的力量。
夜色愈发深沉,瞭望岗哨传来清晰讯号,海平面尽头浮现两道快艇模糊的轮廓,正是陈铮一行人返航。据点之内立刻高效运转起来,码头照明灯次第亮起,所有外围警戒队员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做好物资接收与外围布防工作。
快艇稳稳停靠栈桥,密封木箱接连被队员抬上岸,一箱箱弹药整齐堆放,淡淡的火药气息弥漫在码头空气之中。看着这批历经深海风浪与战火交锋才运回的军备,不少队员眼底亮起微光。连日的布局谋划终于迎来收获,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眼下这份短暂的安宁,仅仅是风暴降临前的喘息间隙,一场足以改写沿岸势力格局的惨烈冲突,正在连绵海潮涌动之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