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绕了点远。”宋葛走过来,韩墨阳注意到他左臂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缠着的白布,白布上渗出暗红色的痕迹。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疼的样子。
“遇到什么人了?”
“铁头赵的人。”宋葛在老柳树下坐下,把左臂伸直搁在膝上,“他们在往南的路口设了卡子,我过的时候被发现,打了一场。”
韩墨阳在他旁边坐下:“李四喜找到了?”
宋葛沉默了片刻。
月光从柳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那道旧疤和肩头的伤被照得清清楚楚。
韩墨阳等了一会儿,听见他轻声说:“找到了。”
“活的?”
“死的。”宋葛偏过头,看着江面上碎成一片的月光,“死在赤焰盟和镇岳军地盘交界的一条山沟里。身上中了三刀,像是被追杀的时候力竭倒下的。”
韩墨阳没有说话。
他看见宋葛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指节泛白。
“那件东西呢?”他问。
宋葛松开手指,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牌,锈迹斑驳,上面刻着半行模糊的字。
他把铜牌递给韩墨阳:“在他贴身的一件夹袄夹层里找到的。他死的时候脸朝北,怀里护着这件东西。”
韩墨阳接过铜牌就着月光仔细看,上面的字大半被锈蚀了,只能辨认出"镇……军……令"三个字和半个模糊的虎头纹样。
“镇岳军的令牌。”他慢慢说。
“还是调兵用的那种。”宋葛说,“李四喜不知道从哪儿摸到了这个。他一个挑夫,身上揣着藩王私兵的调令,被人追杀了一路,最后还是没跑掉。”
韩墨阳把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心里渐渐拼出全貌:有人在北境官道上的某批银车里夹带了镇岳军的调兵令牌,不知是要送往何处。
押银的武师里混了送令牌的人——李四喜顶了那个同乡的班,却阴差阳错地拿走了令牌。
沧澜寨的人劫了银车没找到东西,于是连劫七次,可每次都被李四喜躲了过去。
李四喜一路往南跑,最后死在山沟里,死前一直把令牌护在怀里。
“这东西如果落到朝廷手里,萧重就是谋反。”韩墨阳说,“所以镇岳军要把它追回来。他们不方便自己动手,就让沧澜寨出面——李四喜跑了之后没法再追,只能不断地劫银车碰运气。”
“可萧重把令牌放在官银里运,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人查到源头。”宋葛说,“他信不过自己手下的人。如果令牌在镇岳军内部交接,万一出岔子被人逮住把柄就是灭顶之灾。放在官银里混出去,查到顶也就是个'官银失窃'的案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风大了些,柳枝在头顶唰唰地响。
韩墨阳手里攥着那块铜牌,觉得它比想象中沉。
这一小块铜片后面是一个藩王的野心,三十九条人命,一个跑断了腿的挑夫,还有一个坐在他旁边的,为了追一个教他刀法的老头子的死因而独自跑了几百里路的幽影楼杀手。
“你把它拿走了,赤焰盟的人知道吗?”韩墨阳问。
“不知道。”宋葛说,“李四喜死在那条山沟里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我去的时候人已经硬了,东西还在他怀里。”
韩墨阳握着铜牌,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你一个幽影楼的杀手,为什么会为了追查一个老武师的死因跑这么远?这不合你们楼的规矩。”
宋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江面看了很久,久到韩墨阳以为他不想说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楼里接任务杀人,从上到下都是一条线——谁下的令不知道,杀的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杀人更不知道。我杀了很多人,有人该杀有人不该杀,可我从来没搞清楚过他们究竟是谁,做了什么。”
他偏过头看了韩墨阳一眼,“何二丁是第一个活着教过我真东西的人。我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死——”
他停了一下,“我只想让他死得有个说法。”
韩墨阳把那块令牌翻过来,在月光的照看下,令牌背面还有个极浅的刻痕,是一个"丙"字。
丙字号令——这大约只是镇岳军若干令牌中的一块。
萧重能调多少兵,这块令牌能调哪一营的人,都还不清楚。
但有一点已经确定了:镇岳军在通过江湖势力转运军令,而沧澜寨在这中间扮演了中间人的角色。
“你回去怎么交代?”宋葛忽然问。
“交代什么?”
“你师父让你回玄极阁,你没回。”宋葛说,“你查到的东西比阁里想要的更深。你带着这些东西回去,你师父能不能保你?”
韩墨阳被问住了。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师父周伯庸能在长老院面前替他挡下多少事?玄极阁的规矩明明白白写着"涉藩王事者,上交阁主,弟子不得私查"。
他现在手里攥着镇岳军的调兵令,查到了沧澜寨和镇岳军暗通款曲的铁证,这些东西一旦呈上去,阁里不会感激他查出了真相,只会怪他捅了不该捅的篓子。
“我说不好。”韩墨阳老实回答。
宋葛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铜牌从他手里拿回去,揣回了自己怀里:“那这东西我先替你收着。”
“你——”
“你回玄极阁,这东西在你这儿就是烫手的山芋。”宋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在幽影楼就不一样了,本来就是干这种买卖的,多一块令牌少一块令牌没人过问。”
韩墨阳也站起来,看着他把令牌贴身放好。
月光下宋葛的轮廓被柳枝的影子切得断断续续的,半边脸明亮半边脸暗着,像一幅没画完的墨线画。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玄极阁里那些同门师弟们跟他说话时带着客气和疏离,长老们跟他说话时带着审视和打量,师父跟他说话时带着担忧和克制。
只有宋葛跟他说话的时候,好像他们之间什么身份都没有,就是两个半夜蹲在河边分着一本账册看的普通人。
“三天后。”宋葛把竹篙从船头拔起来,“这令牌我拿去查一查上面那个'丙'字是哪一营的番号。查到了再来告诉你。”
“你还会来?”
宋葛已经跳上了船,竹篙往水里一撑,小船离了岸。
他的声音从水面上飘过来,被晚风散了大半:“我说了,案子往下查,我们总会再见。”
小船在月光下渐渐远去,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江面的水汽里。
韩墨阳独自站在柳林中,手里空空荡荡的——账册,货单,令牌,一样都没留在自己手里。
可他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