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回到玄极阁的时候是十月初三。
他走的是后山的小路,避开了前门的弟子和执事。
师父周伯庸住在藏经阁后面的偏院里,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周伯庸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一卷旧书,看见他进来,书卷上翻了一页,头也没抬:“回来了。”
“师父。”
“我叫你回来,你回信了没有?”
“没有。”
周伯庸把书合上放在膝头,这才抬眼看他。
老头的眼神还是跟往常一样,深且平静,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
韩墨阳从小被这眼神看着长大,知道师父看着严厉实则嘴硬心软,可此刻他心里还是虚了三分。
“查到什么了?”周伯庸问。
韩墨阳把这一路的经过说了,没有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说到李四喜和那块令牌的时候,周伯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韩墨阳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老槐树上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在叫,叫了三声停了,风把地上的槐叶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
“你见了幽影楼的人。”周伯庸说。
“是。”
“还跟他一起走了好几天。”
“是。”
“那人在哪里?令牌在哪里?”
韩墨阳没有答。
周伯庸看了看他,忽然叹了口气:“墨阳,你知道阁里怎么处置跟幽影楼勾结的弟子。”
“我知道。”
周伯庸站起身来,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步。
他老了,背有些驼,但脊梁还是直的,每走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在槐树底下站住,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树枝:“你小时候我问过你,为什么想学武。你说,因为学了武就能保护别人。”
韩墨阳记得。
那年他九岁,刚被周伯庸从玄极阁的养孤堂领出来,还瘦得像根竹竿,说话的时候总低着头。
周伯庸问他为什么想学武,他说因为以前家里被坏人害了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保护他们,如果自己会武功了,以后就能保护别人不遇到这种事。
“你现在觉得你做到了吗?”周伯庸问。
韩墨阳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青石渡那个死了的瘸腿老人,想起义庄那口薄皮棺材,想起山沟里脸朝北死在荒草中的李四喜。
他摇了摇头。
“那就接着做。”周伯庸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阁主批了你的案子之后,长老院连夜开了一次会。会上的意思是不让查了,但有人不同意。”
韩墨阳接过信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笺纸,上面只有八个字:“北线之事,可查到底。”
没有落款,但韩墨阳认出了那个笔迹——是阁主秦重山本人。
秦重山虽是出了名的和稀泥,可他若亲笔写了这四个字,底下的人至少明面上不敢拦。
“阁主怎么会——”
“萧重的人上个月来阁里递了一回拜帖,说要跟玄极阁'共商北境安靖之计'。”周伯庸说,“你想,一个藩王给江湖门派递拜帖,安的什么心?秦重山再不济也看得出来,萧重这是在试探玄极阁的立场——是跟他一个锅吃饭,还是当他的拦路石。”
韩墨阳明白了。
萧重一封拜帖不但没有拉拢到玄极阁,反而让秦重山起了戒心。
这个和稀泥了一辈子的阁主终于意识到,有人在动他的棋盘,而他连对方落的什么子都不知道。
所以秦重山才会暗中支持继续追查——不是为了公道,是为了自保。
“那令牌的事——”
“令牌的事你别再跟任何人提。”周伯庸打断他,“你提到的那个幽影楼的人,他查他的,你查你的,能碰到一起是缘分,碰不到也别强求。只是有一条——”
他走到韩墨阳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温热,跟韩墨阳从小记着的触感一模一样:“不管查出什么结果,你自己得活着回来。明白吗?”
韩墨阳点了点头。
周伯庸又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去歇着吧。明天刑堂的早课别迟到。”
韩墨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伯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墨阳,那个幽影楼的人——他叫什么?”
“宋葛。”
“宋葛。”周伯庸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沉默了数息,“你跟他之间,别走太近,也别走太远。这世上的事,分寸比对错更要紧。”
韩墨阳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两天后,他收到了宋葛托人传来的消息。
传信的法子很奇怪——有人在他住的厢房窗台上放了一截芦苇,芦苇管里塞着一张小纸条。
字迹潦草得像鸡爪爬的,勉强能辨认出两行:
“丙字号令调的是北境青州营,七百人。令牌上一共有三个字,除了'镇'和'军',另一个是'营'——调营令。”
“来一趟柳林。有个人要见你。”
韩墨阳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散在风里。
他在窗台前站了片刻,窗外是深秋的玄极阁,后山的枫叶红得像烧着了一样,远远望去,整座山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红色里。
他当天夜里就下了山。
到那片柳林的时候天色刚暗。
江面上起了薄雾,柳树的枝条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宋葛站在上次那棵老柳树下面,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身形瘦长,两鬓斑白,看着约莫五十岁出头,面相和气,眼角带着笑纹,可韩墨阳一走近就注意到他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和虎口都是厚茧,是常年握兵器握出来的。
“这位是——”韩墨阳看着宋葛。
“归尘坞的沈坞主让我来的。”那人先开了口,嗓音温和,像寻常巷陌里教书的老先生,“我姓孙,在归尘坞管些杂务。宋小兄弟找到我们坞里查李四喜的事,坞主让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韩墨阳愣了一下。
归尘坞——江湖上最神秘的那个中立之地,收留落魄之人,从不过问世事,怎么会主动派人来见他?
孙先生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韩墨阳接过来,是一片巴掌大的竹简,边缘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翻来覆去摩挲过很多年。
竹简上刻着两行字,笔划极深,是用尖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天佑三年秋,北境青州营调兵七百,入京城。先帝崩于当夜。”
韩墨阳的手顿了一下。
天佑三年,先帝驾崩之年。
青州营——宋葛刚查到的那块丙字号令调的正是青州营的七百人。
七百人入京,先帝当夜驾崩。
这个巧合未免太大了。
“这块竹简是——”
“李四喜临死前托付给一个过路货商的。”孙先生说,“货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辗转了几手到了归尘坞。坞主认出了上面的字,一直留着。直到宋小兄弟拿着那块令牌来问,坞主才把两件事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