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握着竹简,指节发冷。
天佑三年先帝驾崩,各藩王拥兵自重,江湖从此失序。
如果先帝的死跟青州营那七百人有关——如果萧重手里攥着一支能进京的暗兵,而他在江湖上转送调令的目的远不止北境劫银这么简单——
“沈坞主还说了什么?”韩墨阳问。
孙先生收了竹简,看了看江面上的雾,又看了看韩墨阳和宋葛,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坞主说,这盘棋下了太多年了,该有个人掀桌子了。可掀桌子的人得先活下来。你们两个——”
他微微笑了一下,“一个在玄极阁,一个在幽影楼,一张桌子的两边各占一边。要掀这张桌子,得你们同时掀才行。少一边,桌子就翻了你们身上。”
他说完拱了拱手:“话我带到了,二位保重。”
然后转身往江边走去,脚步轻而快,转眼就消失在雾里。
柳林里只剩下韩墨阳和宋葛。
江雾越来越浓了,隔了两丈就看不清对方面目的轮廓。
两人都没说话,韩墨阳听着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的那些线索像是被一根绳子串了起来——北境十三州的劫案,何家渡的"东西未出",李四喜怀里的调营令,先帝驾崩夜入京的七百人——它们全是一件事的碎片,而他和宋葛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捡到了不同的碎片,拼在一起才看出来原来是一幅图。
“你打算怎么办?”宋葛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韩墨阳想了想:“归尘坞那位孙先生的话,你信几分?”
“五分。”宋葛说,“归尘坞不出世是出了名的,他们主动递消息,说明他们有自己的目的。可他们手里那批东西是真的——李四喜的竹简,令牌的来路,这些假不了。”
韩墨阳点头:“我也信五分。可这五分就够了。剩下的五分我们自己查。”
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韩墨阳循声看去,宋葛的身影在雾中动了一下,像是歪了歪头:“你这人倒不蠢。”
“你也不笨。”
两人在雾中对视了片刻,什么都看不见,可都知道对方就站在那里。
江水声,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把秋天的夜衬得格外安静。
“令牌的事,你打算怎么查?”宋葛问。
“回阁里查旧档。”韩墨阳说,“玄极阁的藏经阁里有一批前朝的兵部卷宗,是三十年前先帝钦赐的。青州营的驻防记录应该在里面。”
“查到了呢?”
“查到了——”韩墨阳顿了一下,江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凉飕飕的,“查到了就再说。你呢?”
“我去一趟北边。”宋葛说,“青州营的旧址在青州城外三十里,废了很多年了。如果当年那七百人进京之后没有再回来,营地里应该还剩些东西。活人带不走的,死人留得下。”
韩墨阳没有说话。
他听出宋葛说的"死人留得下"是什么意思——那七百人进了京,先帝驾崩,然后呢?
这七百人去了哪里?
如果他们是被灭了口,那青州营的旧址里或许还埋着什么。
“你要是找到了什么——”韩墨阳开口。
“柳林。”宋葛打断他,“老地方。你查到了也来这儿。”
“好。”
雾渐渐散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冷的光重新洒在江面上。
韩墨阳看见宋葛转身往江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韩墨阳。”
“嗯?”
宋葛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月光的银辉把他肩头的轮廓勾出一道窄窄的亮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但韩墨阳每个字都听清了:“我杀过很多人。以前从来不问为什么。现在开始问了。”
韩墨阳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的背影:“问了之后呢?”
“问了之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宋葛偏了偏头,侧脸的旧疤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可我不想回去。”
他跳上船,竹篙一点,小船滑进了江面的月色中。
芦苇被他撑船时带起的水波推得晃了晃,芦花飘落在水上,顺着小船的方向慢慢漂远。
韩墨阳一直看着,直到那小船的影子彻底融进了江心水汽弥漫的夜色里。
他站在柳林里,手摸了摸怀里那卷师父给的信,又想起归尘坞那位孙先生说的话——"要掀这张桌子,得你们同时掀才行。少一边,桌子就翻了你们身上。"
江风又大了一些,卷着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地响。
韩墨阳抬头看了看月亮,半弯,冷冷地悬在柳梢上,跟他在玄极阁后山看见的同一轮,跟他在青石渡看见的同一轮,也跟他在白鱼渡的芦苇荡里蹲着的时候看见的同一轮。
月亮不知道底下的人都在做什么。
它只是每年秋天都亮着,在柳树梢头,在江面之上,在所有人的头顶上,冷冷地亮着。
韩墨阳在柳林里又站了一会儿,等到风把最后一点雾吹散了,才转身往北走。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沿着那条从青石渡通往陈州的官道走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路上没有人。
秋天的大地上空荡荡的,庄稼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埂和远处几间黑着灯的农舍。
他走过白天的热热闹闹,走过那些他查过的,没查完的,查到了却更糊涂了的案子,最后走进了更深更重的夜色里。
走了大约两里地,他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停了一下。
这棵树长在官道和一条岔路的交叉口,岔路往东通向一片更荒凉的山野。
韩墨阳记得宋葛说过,他往北去青州走的是官道。
而他自己回玄极阁也该走官道。
他们本该在岔路口各走一边,可韩墨阳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三天后,十天后,或者更久之后的某一天,他们还会在同一片柳林里见面。
就像那天晚上在陈州水驿的后院,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月光下拔出刀,又各自收了回去。
有些相遇从第一眼起就注定了不是最后一次。
韩墨阳在槐树下坐下,背靠着树干歇了一会儿脚。
秋天的夜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他身上的汗意吹干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师父给的亲笔信,展开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放回去。
风静了一会儿。
田野里忽然传来几声蛐蛐儿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秋天还有多长。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重新走上官道。
月亮在头顶照着,把路照得清清楚楚,一路向北,通往玄极阁的方向。
他身后是江,是柳林,是那个乘着小船消失在月色里的背影。
他前面是山,是庙,是藏经阁里尘封了三十年的旧卷宗。
路还长。
秋天的夜还很长。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