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苏小满是被手腕上一点温热唤醒的。
她还没完全睁开眼,就感觉到那枚玉镯内侧正在慢慢变暖,不是灼热,像一颗被捂在掌心里很久的石子正在把储存的热度一点点往外放。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已经走完了玉镯内侧的整圈弧线,停在它出发时的地方,像一个首尾相接的圆环,正在等待闭合后的下一个动作。
她坐起来把玉镯贴在掌心里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五息,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她脑子里传出来,比记忆中的系统轻了许多,像一盏刚刚被点燃的油灯,火苗还不稳。“宿主……我回来了……”她握着那枚正在慢慢变暖的玉镯:“回来了就好。”
系统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适应这个正在被它连接的身体:“能量消耗太大了。我得好好养一养。”苏小满没有追问“要养多久”。她把玉镯戴回手腕上:“那你好好休息。以后我不随便让你开功能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但压不住的波动:“你终于知道心疼我了!”苏小满把它的话音接住了,像接住一枚从高处落下、被日光洗净的石子:“你本来就是我的人,我不心疼你心疼谁?”系统没有再回答,但苏小满感觉到手腕上那枚玉镯的温度升高了一点点,像是有人正在隔着石头偷偷加柴。
那天上午日光正好,苏小满坐在院子里,把之前整理过的互市细则又翻了一遍。系统的声音偶尔会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比平时短:“那页第三行有个错字。”苏小满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个字写错了,提笔改了。系统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你今天起得比平时早。”苏小满翻了一页细则:“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起得都早。”
“为什么?”“因为没人催我起床了,反而睡不踏实。”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但苏小满感觉到手腕上那枚玉镯的温度又微微升了一点。
快到午时的时候苏婉清来了一趟,带着昨天写的字。她铺开纸在石桌上,苏小满低头看的时候系统适时地在她脑子里开口说了一句:“‘风’字的横折钩今天收得比昨天利落。”苏小满把这句话转述给了苏婉清:“横折钩收得不错,比昨天利落。”苏婉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字,点了点头:“明天再写几遍。”她收好纸起身走了,步子比以前稳当不少。
当天下午宫里传出一道旨意——皇帝宣布大赦天下,除谋逆重犯之外,其余在押案犯一律减刑或释放。裴砚之的案子已经翻过去了,丞相李荣庭暂时没有被追究,皇帝没有在会上再提这件事,也没有对任何人降罪。旨意传出宫门的时候苏小满正在院子里整理互市细则。裴砚之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皇帝下旨大赦了。”
“丞相那边呢?”
“暂时不动。他的管家已经被换了,他没有再往朝堂上递折子。”裴砚之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他不会再轻易动你。”
“那他下次再动的时候,会选别的方向。”
“到时候再说。”裴砚之坐了一会儿,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今天宫里传旨的时候提到边关互市的事也一并批复了,首批粮草已经运到。”
苏小满放下笔:“那赵清和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收到了。她让人带了一封信回来。”裴砚之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口完好的信放在桌上,“转交给你的。”
苏小满拆开信看了一遍,内容不长,赵清和在信里说了互市点运作正常,第一批粮草已经入库,敌军退了五十里之后没有再往前移动。信末尾加了一句:“京城那边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你还好吗?如果需要人来撑腰,我随时可以回京。”没有落款,但语气是她一贯的风格。
苏小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还挺忙的,还有空写信问我好不好。”
“她信里说‘如果需要人来撑腰’——她是怎么知道京城这边有事的?”
“边关的消息虽然慢,但不是没有。”裴砚之顿了顿,“她说随时可以回京,听起来不像是客气话。她在边关待了那么久,能说出‘随时可以回京’这句话,说明她已经把接替的人选安排好了。”
苏小满把那封信收进诗册里,和之前赵清和寄来的那些放在一起:“那改天给她回封信,告诉她这边暂时不需要撑腰。”
裴砚之看着她收信的动作,没有追问信里的内容,也没有催她放下。他只是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日光从树梢间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像一封正在被重新放回信封的信,在它到达下一站之前,先在这段光线下多停了一小会儿。
系统在裴砚之走后才再次开口:“宿主,赵清和那封信里写‘如果需要人来撑腰’——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丞相的事了?”
“边关的消息虽然慢,但朝堂上的大案瞒不住太久。她大概是在信使路过的时候听说的。”
“那你回信的时候,准备说这边不需要撑腰?”
“嗯。”苏小满把诗册放回枕边,“等真的需要的时候再说。”
系统没有再追问。它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适应回到这具身体里的状态。“宿主,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以后不随便让你开功能了’——是认真的吗?”苏小满在床边坐下来:“是认真的。你刚醒,要养一养。等养好了再考虑开不开。”
“那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应付不了再说。”苏小满躺下来,拉过被子,“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先把自己的能量养回来。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
系统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了一句:“宿主,你刚才说‘以后不随便让你开功能了’的时候,语气跟你之前说话的语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以前轻。像在护着什么东西。”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伸手碰了碰那枚玉镯,隔着衣料感觉到它正在慢慢变暖,像一粒正在被捂热的种子,正在缓慢地撬开它周围的那层土壳。窗外的暮色正在合拢。她闭上眼睛,玉镯贴着她的手腕慢慢变暖。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可以先睡。系统的声音没有再说别的,但它没有完全安静下去。它贴着她的手腕,像一枚正在慢慢加热的印章,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个温度本身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