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赦天下的旨意颁布之后,朝堂上安静了几天。李荣庭没有再递折子,也没有在早朝上主动开口,像一道被暂时撤回去的潮水,正在退到看不见的地方重新积蓄力量。裴砚之从宫里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回府,直接来了苏小满的院子。
“丞相那边今天没有动静。”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日光已经收尽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太安静了。”苏小满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刚折了一个管家,大赦的旨意又没有波及到他,他现在需要一段时间来重新铺线。”裴砚之接过茶没有立刻喝,他把茶盏放在桌面上:“他今天在朝上全程没有说话。连例行问话都只回了一句‘臣无异议’。”
苏小满看着他:“你觉得他在准备什么?”“他那种人不会在输过一次之后就停下来。”裴砚之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只是在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出手了,再换一个方向重新来。”
苏小满喝了一口茶:“那你觉得他会从哪条线走?”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边关,也可能是你父亲。”苏小满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他动我父亲,是为了让我分心。动边关,是为了让赵清和回不来。”
“所以这段时间你出门的时候注意一些。”裴砚之看着她,“我会让人留意丞相府的动静。但如果他真的动手,不会是从我们能看见的方向来的。”苏小满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裴砚之坐了一会儿,把凉了半盏的茶喝完,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他走到院门口时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丞相的人如果来找你,不要单独见。”苏小满还坐在石凳上:“知道了。”
他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起来,暮色在她周围合拢,像一层正在慢慢变厚的棉布,把她坐的那把石凳和周围的空气收进同一个渐渐暗下去的空间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它还是温的,系统在裴砚之说话时一直安静着,直到院门完全关上之后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恢复了一些,但仍然偏轻:“宿主,我总觉得那个老头不是好东西。”苏小满靠在椅背上:“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以前是靠数据判断。现在是靠感觉。”系统顿了顿,像是在整理它的用词,“他今天在朝上不说话,比他在朝上说话更让人不安。不说话的人通常已经在想下一件事了。”
苏小满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把它放回桌面上:“那就趁他还在想的时候,先查查他以前做过什么。”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评估她的语速和用词:“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查?”
“从他管家的旧主开始。”苏小满说,“管家在朝堂上供出一个已经离京多年的旧人,丞相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说明那个旧人要么真的与他无关,要么关系已经断得太干净了,查也查不出什么。但管家能被安排进丞相府,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替丞相做事之前是谁的人,查到了,就能知道丞相在多久之前就开始布这条线了。”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笔,在纸面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像一封正在被拆开的信,正在被人从封口处沿着折痕缓缓展开,等待内容从页面向外渗透的下一道光线。
第二天一早苏小满去了城西的一家旧书铺。不是去买书,是去找一个据说曾经在丞相府做过文书的老先生。铺子不大,门口堆着几摞旧书,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翻一本泛黄的册子。她走过去说明来意时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苏尚书的女儿?那个在边关谈互市的苏姑娘?”苏小满点了一下头。
老人没有多问,合上手里的册子,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放着几封旧信,信纸已经发黄了,封口处盖着一枚早已不用的旧印。“丞相府的管家,他进府之前,先在一个姓郑的盐商家里做了五年管事。那个盐商五年前因为私运盐铁被抄了家,管家在那之前半年就离开了郑家,没有受牵连。”苏小满拿起一封旧信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没有涉及案件本身,但落款处的笔迹与她记忆中管家签字的习惯相符。
她放下信:“这些信,您愿意借我抄一份吗?”老人把木匣推到她面前:“抄吧。抄完还回来就行。”苏小满在柜台边坐下,打开信纸逐页抄录。日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她抄得很快,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细节。
系统在她抄到第三封信的时候开口了:“宿主,这个盐商的名字我以前在资料库里见过。他是丞相的远房亲戚,只是关系隔得远,很少有人知道。”苏小满的笔没有停:“那你以前怎么没提过?”“因为资料库里没有把这条线连起来。盐商的案子和丞相之间隔着三层关系,如果不是因为管家的旧主正好是那个盐商,这条线可能永远不会被翻出来。”
苏小满抄完最后一封信,把信纸放回木匣里:“那就说明丞相做事确实很干净。他用的都是隔了至少两层的人,一旦出事,火烧不到他那里。”她把抄好的纸折好放进袖中,谢过老人,推开书铺的门走了出去。街边的日光正在升高,她穿过长街往回走,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她袖口的边角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着今天抄到的那些信——盐商被抄家之前管家就离开了,时间点卡得太准了。丞相把一道看似完整的痕迹拆成了三段,每一段单独拿出来都查不出与他的关联,只有把它们拼在一起时才能看到它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她还没有完全拼完,但那些片段正在她手里慢慢合拢,像一叠被拆散的旧信,正在被人依照邮戳和笔迹重新排序。她走回苏府时步子稳当,袖口里那几页抄好的信纸贴着衣袖,像一封还没写完的回信,正在等它剩余的部分被补全后再沿着同一道折痕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