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干了。
李超后脑勺贴着墙根浆面，温乎乎的热气从后颈渗进来，尾椎骨那麻劲还没散干净。浆面在身下荡着碎蓝光，符文从墙身芯子里往外洇，洇到表面成了一层水波纹，一圈推一圈，推到穹顶正中央那团灰雾散尽的地方才停住。
赵晴把平板扣在肚子上，屏幕蓝光把她卫衣底下那截腰腹照得透亮。"还在动。"她说，嗓音压得低。
李超侧过头。墙根底下那些裂口全合上了，浆面平整得连条细纹都找不见。但墙面确确实实在动——不是晃，是往回收。浆层表面像绷紧的脸皮一寸一寸朝里缩，每缩一寸，穹顶就矮一截，灰白地面就往他们脚底下推过来一块。那些原来嵌在浆层里的碎砖块、断铁条，现在被浆面裹着往墙心里拽，拽进去就没了影，连个凸起都没留下。
"空洞在缩小。"赵晴平板上的曲线从底部弹了起来，折角朝右上拱，"完整度过百了，还在涨。"
石匠从灶台那头冲出来，围裙上白花花一片，厚底靴跺在浆面上吱吱响。他左手攥住赵晴上臂，右手兜住李超后脖颈子往上薅，掌心又糙又烫，指节扣进颈窝硬把人拎起来。
"快走。"石匠嗓门粗，喉结上下滚，"墙要封死了。口子一合，再想出去等下一个甲子。"
李超脚底下发软，膝盖弯里那根筋不听话，左腿蹭着地面往前挪，浆面黏得跟没干透的胶一样，抬脚拉出细丝，靴底粘着浆皮拖在地上拉出长长一条白痕。赵晴被石匠半推半拖，平板从她怀里掉下去，屏幕朝下拍在浆面上，蓝光从边缘漏出来，像地缝里塞了颗夜明珠。她弯腰要去捡，石匠一把揪住她后领子拽起来，她脚尖在地上蹬了两下，那截蓝光就在身后越来越远。
头顶穹顶降得更快了。灰白浆面翻着细浪往中间涌，浪头打在墙面上啪地拍出白沫再往下淌，白沫淌过的地方浆面就硬一层，硬了之后颜色更浅，浅得发青。四周碗口粗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往墙里嵌，嵌进去的瞬间符文猛亮一下，整根柱子融进浆层，连个鼓包都没留下，只剩柱顶那圈刻花在浆面上闪了闪就灭了。
石匠推着他们往东面跑。东墙底原来那道三米长的裂缝位置，浆面还在往外翻，翻开的边角卷着白沫，中间留着条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窄缝边缘的浆面还在往里卷，每卷一圈缝口就缩两指宽，白沫淌到地面上凝成硬壳，硬壳边缘翘着毛刺，踩上去嘎嘣嘎嘣碎。
李超第一个到缝口。他侧过身，左肩先挤进去，骨头蹭着浆面滑过去，凉丝丝的，浆面底下透出来的凉气顺着锁骨往下爬。腰腹挤进去那一下肋条贴着两边浆壁硬蹭，胸腔压缩到底，他张嘴吸了口气，那口气又酸又涩，豆腥混着焦糊，尾调有丝甜，甜得发腻。浆壁在他腰侧合拢了一下又松开，浆面贴着他肋骨往外滑，把那层汗毛都捋顺了。
赵晴跟在后面。她瘦一圈，过缝基本没卡，只是背包带挂住浆壁凸起上，石匠从后面一把拽断，带子崩开的声音在窄缝里炸了一下，回音在两边浆壁之间弹了三四下才消。她侧身蹭出来，脸上溅了白浆点子，顺着颧骨往下淌，她抬手背抹一把，半张脸花成一片，白浆干了的地方绷着皮，她皱了皱眉，那一小块浆皮就裂了纹。
石匠最后挤出来。他块头大，双肩卡在缝口，浆壁在胸口合拢，挤得他闷哼一声，双手撑着两边壁面硬拔，指甲抠进浆面里留下十道沟，拔出来时后背那层布被浆面粘掉一大块，露出底下汗津津的皮肉，后背那片汗在空气里一激，毛孔全竖了起来。
三个人从窄缝里滚出来，手脚并用在灰白地面上爬了两步，浆面在身后收拢的声音像淤泥合口——咕——咕——潮乎乎的水响。李超手肘撑着地往前蹭了一截，手肘上那层浆面黏着土坷垃，蹭掉的时候把汗毛也带起来几根，疼得他咧了下嘴。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胸腔一鼓一鼓地喘了三大口气，肺里涩味还没散。偏头看身后。
墙完好如初。
灰白浆面光滑得像抛过光的石板，一道纹一个坑都没有，连贴墙根那圈潮痕都干了。墙身符文还亮着，蓝光从芯子里慢慢淡下去，淡到弧线只剩一层薄影，跟墨汁洇进宣纸一个样。穹顶完整扣在头上，圆咕隆咚的弧面，正中间连针尖大的孔都没留下。
落云镇外那片黄土坡上，联军残余修士跪了一地。
李超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的浆面碎渣簌簌往下掉。他朝前走了两步，脚底黄土又干又松，土坷垃碎在鞋底下嘎巴嘎巴响。坡底下跪着的人头乌泱泱一片，有趴着的有仰着的，仰着的那些脸上泪痕干了又湿，嘴角全往上翘。前排一个老头趴得最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两个圆圆的泥印子，他拍了拍没拍掉，干脆不管了，仰着头看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旁边那个年轻些的修士还举着根竹竿，竿头绑了条灰布条，风从墙面上折回来把布条吹得打旋，布条绞在竿头上缠成一团他也不解，就那么举着。
完整了。墙完整了。
李超站在坡沿上，黄土灌进鞋口，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指缝里嵌着干了的豆浆皮，白薄薄一片贴着虎口的烫伤，烫伤那圈红褪成了淡粉。他搓了搓指头，皮屑掉下来被风吹散，散在黄土上跟土色混一块儿分不清了。
他抬头。
完整的墙，完整的穹顶，完整一整面灰白弧面从这头到那头，从地底下升起来一直升到天上去。蓝光彻底熄了，墙面上什么也没了，只剩灰白。赵晴走到他身边站定，侧脸上那片干了的浆皮还绷着，她没去抠。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始终没说话。
落云镇外，联军残余修士跪了一地。李超看着完整的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墙合上了，他怎么回地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