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书铺回来之后，苏小满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她把管家与盐商的信件抄本铺在桌面上，旁边放着管家在朝堂上的供词抄件和裴砚之替她调来的木匠铺证词。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之后，有一个缺口仍然空着——那些信和供词都指向管家和盐商，但没有人能直接证明丞相与这些事有关。
系统在她第三次把纸页重新排序的时候开了口，声音比前几天恢复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刚走过长路后尚未完全平复的微喘：“宿主，你打算怎么补中间那条线？”苏小满把手里的纸放下来：“中间那条线可能在察吏司的旧档里。管家进丞相府的时间点太巧了，如果丞相府当时正好有一批人员调动记录，就能把管家和丞相之间的时间线对上。”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计算什么：“查察吏司的旧档需要消耗能量。不多，但我现在的状态——只能支撑一次短时间的检索。”苏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三样已经对齐的纸页，中间那道缺口像一段被拆掉桥板的路，正在等新的木板被铺上去才能走通。“那你现在能支撑多久？”
“大约一炷香。如果检索时间超过一炷香，可能需要你自行记录后续内容。”苏小满点了点头：“那开吧。一炷香之内，不管查到什么都先停下来。”
系统没有多说什么，面板亮了一下，光线比之前温和许多，像一盏被调暗的灯正在工作。苏小满看到一列列档案名称快速翻过，然后停在了一页陈旧的记录上——那是一份管家进入丞相府的时间备案，日期明确，旁边还有一行附加批注：“推荐人：李府旧部。”没有写明“李荣庭”的名字，只写了“李府”两个字。苏小满拿起笔把那条记录抄了下来。系统继续往下翻了一页，然后停住了。
苏小满低头看去，看到了一叠更旧的信件扫描件。信纸泛黄，边角有折痕，其中一封的落款处盖着一枚她从未见过的印章。她凑近看清了那枚印章上的字样——是敌国王帐的标记，曾经在边关的互市谈判桌上见过一次，印在使者的国书背面。她停下笔，把目光落在信件正文上。信的内容比印章本身更关键，以近乎直白的方式提及了边关防线的薄弱位置和兵部即将调防的批次信息，没有署名，但收信人的笔迹与丞相府旧档中的落款写法一致。
“他这是通敌。”苏小满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系统没有立刻回答，但它把页面又往下拖了一行。下一封信的内容转向了军需账目——一批标注为“军饷”的银两被划拨到了边关，但接收方的记录显示那批银两并未到达指定军营，而是在中途被转到了另一个账户，户头名称与丞相府的一处田庄吻合。
系统开口了，声音平稳：“不止，他还贪污了很多军饷。”苏小满看着那两封信的内容，没有立刻合上资料：“数量大概多少？”系统快速估算了一个数字：“按当年的军饷标准折算，够边关将士三个月的粮草和冬衣。”
苏小满把那份记录抄完，放下笔，把桌上所有纸页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管家入府的时间、盐商抄家的时间、敌国来信的邮戳时间、军饷转移的账目时间。四条线在同一个时间段内交汇，像河流在某个平缓的转弯处同时接纳了四条支流。她没有多说什么，把那些纸页整理好，用一块镇纸压平，然后站起身，拿起那一摞纸推门走了出去。
裴砚之正在书房里整理公文，看见她进来时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叠纸上：“你查到了什么？”苏小满把纸放在他桌上：“查到了管家怎么进丞相府的记录，还查到了丞相与敌国的往来信件和一批被截留的军饷去向。”裴砚之拿起最上面那一页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第二页，逐行看完之后他合上纸页，抬头看她：“这些你是怎么拿到的？”
“有一些是查到的，有一些是别人帮忙看的。”苏小满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内容是真的。时间、数目、印章都能对上。”裴砚之没有再追问。他把那叠纸放进自己书案上的匣子里：“我会呈上去。”
苏小满站在书案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他和那叠纸之间的桌面上：“你现在就递？”
“明天早朝之前递进去。”裴砚之的声音不高不低，“今晚再确认一遍那些印章的拓片能不能调出来。”苏小满在椅子上坐下来，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桌面上：“那今晚你先忙。”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时裴砚之在身后说了一句：“苏小满。”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这次真的在做一件大事。”她侧过头，暮色从门框外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我知道。所以我把东西交给你了。”
她推门走了出去，暮色在她身后合拢。系统在走出裴府大门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刚完成一次高负荷运算后的虚浮感：“宿主，你刚才说‘别人帮忙看的’——你是默认他猜到了我的存在，还是觉得他应该知道？”苏小满没有放慢步子：“他应该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他问的时候再说。”苏小满穿过长街，“他没问，说明他还没准备好。等他准备好了会问的。”系统没有再追问。
苏小满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坐在石凳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枚玉镯——它比早上稍微凉了一些，像是刚才那段检索消耗了它刚积攒回来的一点温度。她伸手轻轻握住那枚玉镯，让它贴着自己的掌心。“你今晚还能撑得住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目前的能量余量：“撑得住。就是可能需要多睡一会儿。”苏小满松开玉镯，把它放回腕间：“那你去睡吧。”系统没有再回答，但她感觉到那枚玉镯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她坐在暮色中，想着那叠已经交到裴砚之手里的证据，像一封已经离开书桌的待批奏章，正在沿着它自己的路径被送向它该去的地方，在到达之前还需要经过一段不能加快的路程，等它沿着它自己的走向抵达那盏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