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坡的土坷垃碎在鞋底下嘎巴响。李超往前走了两步,脚趾在鞋里蜷了蜷,土粒从靴口灌进来贴在脚踝上,扎得慌,他弯腰拍了两下没拍掉,干脆不管了。完整的墙横在面前,灰白浆面滑得跟抹了层釉似的,从左到右从地到天一整面,中间连条头发丝细的缝都找不着。墙根底下原来渗出来那圈潮痕干透了,干了的地方泛一层白霜,薄薄地敷在黄土上,脚尖蹭一下能蹭下来一片细粉。
他后脑勺还留着刚才贴墙根那股温乎劲儿,现在凉透了。伸手摸了把后颈,指头上沾了层薄汗,汗凉丝丝的。
回头看赵晴。她还站在坡沿上,侧脸上那片干了的浆皮翘着个角,风掀两下没掀掉,就那么吊着,边上卷起来发白,跟墙皮剥落似的。她嘴唇抿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抿紧,颧骨下面那块肉跳了两下。右手垂着,五指蜷了半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虎口上那道烫伤发了白。
她往前迈步。靴子踩碎一颗土坷垃,第二颗,第三颗。走到墙根那片硬地上停了,靴帮里灌的土粒从后跟漏出来细细一绺落在地上。她先没动,站那儿看了墙三秒,眼珠子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左。然后抬起右手,指尖触到墙面。浆面凉得像冬天摸铁栏杆,她手缩回去半寸又按回来,指腹压进去按出五个窝。周围浆面起了圈细纹,跟水面摁了个坑似的。
她从左往右摸,指头弯着,一寸一寸挪。摸到半截停了,退回来,同一个地方按第二遍,这回掌心也贴上去了。手掌按在那儿停了五六秒,掌根底下那几条纹印在墙面上清清楚楚。
"还在。"她说。嗓子眼挤出来的,干巴巴两个字。
李超走过去站她旁边。低头看见她手指按出的五个窝慢慢回弹,从边沿往中间收,收得慢,跟泥巴摁了坑慢慢塌回去一样。她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从食指根斜拉到腕骨,印子底下那根血管跳着,一跳一跳看得见。他挪开视线看墙面,灰白一片,原来那些碎砖块断铁条全被浆面吞进去了,连个鼓包没留。
"平板呢?"他问。
赵晴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搁在胸口。她低头看着自己拳头,手背上那道红印被攥得变了形。
"墙那边。"她声音平平的,鼻音重,"平板在墙那边,无人机在墙那边。传感器阵列、电池、备用存储卡、连接线、转接头,全在墙那边。"停了一下,舔舔下嘴唇,上嘴唇干得起了皮。"三天七小时二十二分钟的数据,全在那边。"
她抬起头,瞳孔里映着墙面的灰白光,光进去就散了,瞳仁里一团糊。"十七个文件夹按采集时序排的。波形图、频谱图、热成像、磁矢量场、声呐回波剖面,每个文件都有时间戳和点位编号。人工标注的异常点坐标和备注写了五十七页。"语速快起来,字咬得又硬又急,"浆面符文激活前十七秒墙面温度升高的位置时长,符文序列排列规律,墙身振动频率跟浆面液面波动的耦合关系,全写了。还写了一个推论,论证符文激活顺序跟墙面收缩速率之间的滞后时间差。"
停了。嘴角抽了一下,没抽成笑,抿回去抿成一条白线,线上那层干皮裂了个小口。"全在那边了。"她说,尾音翘了翘又硬压回去,睫毛眨了几下,"我回不去了。"
黄土坡刮过来一阵风,灌进她卫衣领口兜起一大片,衣摆掀起来露出腰腹上一道横着的红印子,从肚脐左侧拉到胯骨,平板压出来的,边缘泛暗紫色。她按下衣摆按住,手背上筋绷着。碎头发吹散了几绺粘在嘴角,她没拨,就那么粘着。
石匠从坡底下走上来。围裙上那层白浆干透了,硬邦邦支棱着,走起来嘎吱嘎吱响。走到赵晴身后三步远停住,看墙又看她,厚底靴在黄土上碾了个坑,脚跟使劲往下碾,碾得坑边上翻一圈碎土。他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上去又沉下来,嗓子里咕噜一声没出声。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回头朝李超摆摆手,手摆得慢,摆了两次插回围裙兜里。背影矮下去缩进坡底跪着的人群里,跟那些灰扑扑的修士混一块儿分不清了。
赵晴还站着。手慢慢从墙上松开,五指摊平了又蜷回去。她重新贴上墙面,掌心按实,手心里的热往浆面里渗又被凉气顶回来,一层温一层凉在掌根那儿搅着,搅得手腕内侧的筋一跳一跳。她低下头,额头抵上手背,呼吸喷在指缝里,墙面上凝出一小团白雾,散了又凝,凝了又散。
李超站在她右后方没动。看她后颈上那颗小痣被碎发半遮着,风吹一下露出来,风停了又盖上。看她后背在卫衣底下弓起来,肩胛骨顶出两个尖角,弓了七八秒慢慢直回去。直回去的时候雾散干净了,她把手掌从墙上拿下来,墙面上留了个完整的掌印,五个指头加巴掌心清清楚楚。印子从四边往中间褪,指缝先消,指根后消,最后剩手心那一团热多撑了两秒,热散了印子也没了。
"那别回去了。"李超说。
赵晴后脑勺对着他,没动。风把卫衣帽子灌满了又瘪下去,帽沿底下那绺碎发扫着后颈扫得那片皮发了红。她肩膀动了动,转过来了。
胸口那片黄土从左肩斜到右肋,黄扑扑一大片,衣摆边角卷着没捋平。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眼睛睁着,瞳仁里映了墙面的灰白光,亮得扎人。下嘴唇上那层干皮裂了道口子,渗出一粒血珠子,她舌尖舔了一下。
她走过来。靴子踩碎土坷垃,嘎巴嘎巴响,走到离他一步远停住。抬起右手攥成拳,拳面落在他左肩上,隔着卫衣传过来一股温乎乎的劲,不重,像被人用手背推了一把。收拳的时候指节蹭过他肩膀,蹭了一下松开垂下去,搁在身侧。
"你赔我工作。"她说。
李超垂眼看她。她睫毛上沾着黄土细粒,眨一下掉一颗。下嘴唇那粒血珠子又渗出来了,比刚才大一点。他抬手搓搓鼻尖,搓完觉得鼻头更痒了。
"我赔你一碗豆浆。"
赵晴抬眼皮看他。瞳仁里那点灰白光晃了晃,晃完定住了。
"一辈子管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