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搭在坡底避风处，顶布绷得紧，灵石灯挂了三排，白亮亮的光压下来，照着帐子里一颗颗人头。二百来号修士挤在一处，盘腿的、叉腿的、倚柱子蹲着的，袍子叠着袍子，灰青靛蓝搅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长案是旧门板改的，案面几道裂缝嵌着干泥，赵晴的平板搁在上面，屏幕亮堂堂的，数格子一行一行往下滚，红字绿字交替变，看得前排几个人脖子往前抻。
李超站在案子侧边。灰褂子新浆过，领口的浆痕磨着后颈那块皮泛了红，他抬手蹭了一下没蹭掉。往前迈了半步，手掌压了压案面，抬起来案面上五个指印浅浅凹下去，边沿翻着碎土末。
"盟里灵材进出，从今天起归赵晴统管，"他开口说话，嗓门不大，但帐子里的嗡嗡声一下子矮了大半截，只剩下后排角落里还窸窣着两下，也很快没了，"出库入库她签了字才算数。月底各堂口到她那儿对账，过了日子没核的一律按她的数走。"
底下窸窸窣窣一阵骚动。左边那个络腮胡子修士咂了一下嘴，旁边人胳膊肘捣在他肋条骨上，他"嘶"了一声不咂了，歪着脑袋上下打量赵晴。他身后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弟子往前探了探身子，下巴搁在前面人肩膀上，眼珠子盯着平板一眨不眨。
赵晴穿件青灰短褂，袖口卷过手肘，左手腕上一道新痂结了还没褪干净，痂边翻着一圈干皮，发白。她从案子侧面走出来站到案头，右手搭在平板边缘，拇指一划，屏幕上的数字翻过一页。没抬头，张嘴报了三个数："矿料亏四十七斤二两。药材多报九株三叶青。阵石库存比上月少了六块。"报完停了一下，从兜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案面上，纸面上密密麻麻列着明细，铅笔字小但排得齐，每行空着间距，几处对不上数的旁边画了箭头圈在一处。她指尖顺着纸面划了两行，停在半截："三叶青那九株，南仓出库单写的是上月十七，药材堂入库签收写的是十九。中间两天不知道在哪。"说完把纸往前推了推，对面的人自个儿伸手来接。
前排一个瘦高个的元婴老怪站了起来。袍子宽大，人站起来衣摆扫到旁边人膝盖，袖口底下一截枯瘦的手腕上绕了一圈黑线，线尾打了个细结。他往前挪了两步，停在离平板一臂远的地方，佝着背眯起眼，眼角褶子叠了好几层。盯着屏幕上来回滚动的数字看了好几息，眼珠子从左划到右又从右划回左。直起腰来，食指隔空点了点屏幕。
"这物件，"声音干得像砂纸蹭着木茬子，"算什么路子的法器？"
赵晴抬了一下眼皮。就那一下，眼珠子从屏幕上挪到老怪脸上顿了不到一息又垂回去了。指头在屏幕右上角点了两下，表格收拢换成一条折线图，弯弯绕绕从左边往右上爬。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嘴里含了个字又咽回去了，隔了两秒才吐出来："Excel。"
老怪眉头拧着，手伸出去半截停在半空，指头蜷了蜷又松开，缩回去揣进袖筒里。腕上那圈黑线跟着颤了两颤。他退了半步，扭头跟旁边胖大和尚嘀嘀咕咕了几句，和尚听着没吭声，拿手掌摩着光头，光头上出了汗，汗珠子从脑门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耳根那儿被袖子蹭了一把。
后排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声音粗喇喇的，说上个月交的矿料数跟帐上对不上。赵晴从案角抽了一张纸递出去，纸上标着日期、重量、经手人的名字，最后一行画了个圈，圈里写着"磅秤校偏"四个小字，旁边附了一行备注——"误差约一斤三两至一斤七两，经手三人签字确认"。喊话的接了纸低头看，嘴张了张又合上，指头在纸上那片字上面来来回回摩挲了两遍，把纸折了两折揣进怀里坐了回去，坐下的时候膝盖磕到前面人的后腰，前面那人回头看他，他把腿往回收了收。
又有人站起来问药草堂的出入库单子和分堂记的数对不上。赵晴从案角又抽了一张递过去，这张纸上画了个小表格，左列是药草堂报的，右列是分堂记的，中间列着差值，差值底下画了两道横线，线底下写了一个数。接纸的人看了好一阵，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小旁边人听不清念的什么，只见他把纸翻了个面看背面，背面空着，他又翻回来从头捋了一遍。
问到第四回的时候李超拍了案面一掌，不大响，闷闷一声，案腿在泥地里震出四个浅坑。他说今天先到这儿，有疑议的明天单独找赵晴核。帐子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袍角蹭着袍角窸窸窣窣响成一片。灵石灯灭了两排，光暗下来，帐角那团黑往中间漫了漫。人影子从帐口挤出去，投在外头地上被月光拉得细长一绺一绺的，拖着走。
赵晴走最后。平板夹在胳肢窝底下，兜里那卷纸比来时薄了一截。出了帐子天已经黑透了，头顶的天青黑青黑的，没月亮，远处灵石灯的光晕一团一团浮着。脚底下白天被人踏硬了的黄土走上去发实，靴底碰上去不响。往西走了半里路，推开小土屋的门。门轴涩，推的时候嘎吱一声，夜里传出去老远。屋里没点灯，窗台上搁着平板，她放上去，屏幕自己亮了。
她就站在窗前往下看。屏幕顶上那排小图标里，最右边那个是空的。四格信号一格没有，白亮亮一个小叉戳在右下角，小叉的斜杠细细一条，白得扎眼。她盯着那个叉，下巴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那点弧度平下去了。窗口灌进来的风把脚踝吹凉了，她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屏幕暗了，伸手按了一下侧键又亮，叉还在。再暗，再按，还在。窗台上落了一小片干泥渣，是她袖口蹭下来的，拇指把碎片碾碎了，碎末粘在指肚上，她没擦。
门板被风吹了一下，门轴又吱呀一声。她没回头。
当天夜里，赵晴对着平板上那个"零格信号"的图标发呆。李超端豆浆过来，她把平板关了，接过来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