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见她关了平板,豆浆碗递过来时手没缩回去,等她接了才往回收。碗壁烫,她双手捧着没马上喝,指腹贴着粗陶的糙面搓了两下。李超在旁边蹲下来,膝盖顶着门框,胳膊搭在膝头上,后颈那片磨红的地方在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光里看着颜色更深了。他偏过头去看窗台,看了一阵说信号还得等等。
赵晴没接话,喝了一口豆浆。碗沿沾着浮沫,她舌尖扫了一下把沫子卷进去,喉结动了一动。院子里头黑着,远处一盏灵石灯漏过来一点点蓝光,混在夜色里像水底沉着颗珠子。她把碗底喝干净搁在窗台上,碗底磕到砖面一声闷响,顺着响动拇指又按了一下平板侧键,屏幕亮了,那个带叉的图标还在。这回她没盯着看,把平板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背光的壳子上有道划痕,斜的,从边角拉到中间。
李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嘎嘣,他伸手拍了拍膝盖头。出去的时候门轴又吱呀了一下,夜里传出去,一会儿远处有狗回了一声短促的汪,又没了。
那之后赵晴每天早上去坡底清账,李超每天在后山脚下那片荒地转悠。头几天赵晴没留意。她蹲在案子边上对单子的时候从帐口往外瞄过一两回,看见李超站在荒地中间,脚底下踩着根草绳,弓着腰拿步子量长短,手从左边比到右边,步子从跟前迈到远处,来来回回的,踩出来的脚印一圈压着一圈。石灰线洒了满地,白花花的铺在黄土地上,远看像画了大半个棋盘。
到第四天下午,赵晴收了一摞单子路过那片地,发现地基已经下了。青石条一道一道码在坑底,泥浆从石缝里往外渗,李超正蹲在坑沿上拿手把泥浆往缝里抿,指甲盖里塞满了泥,指节上一道新口子正往外渗血珠子。他抬头看见赵晴,站起来往坑里努了一下嘴说要盖个摊子,以后不用挤帐子里了。说完拿膝盖上的灰褂子前襟蹭了蹭手指头的泥。
楼盖得很快。赵晴不知道李超从哪儿弄来的人和料。头两天才看见坑里埋了石,过了七八天墙壁已经立起来了。土墙掺了灵材碎屑,白天晒着泛一层淡青,夜里摸上去凉丝丝的。二楼三楼架了木梁,梁上还有没砍净的树皮,毛毛茬茬的。最上面那层盖到一半的时候赵晴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左手抬起来对着正门门头上方那片墙面上方虚虚一划。空气里凝出薄薄一层冰,随着她指尖走,冰面背后透出来的蓝光落在墙面上,把墙面照得发白。光一寸一寸往右淌,笔画一道道浮出来:"两界第一摊"五个字,最后一个"摊"的捺脚拖得长,收尾的地方光弱了一下,赵晴右手扶了一下左手腕子,光又续上了。完事了她退了三步,脖子往后仰着看了好一会儿,下巴抬着,喉管那截绷得直直的,腮帮子那儿的肌肉松了一下。李超站在脚手架顶上往下看,没出声。
开张那天是个阴天。门板是李超头天晚上一块一块装上去的,木头没上漆,面上能看见锯子拉过的纹路。赵晴卯时就到了,一楼摆了七八张桌子,桌面宽,木头面磨得光滑但没上蜡,手摸上去微微涩。二楼小间隔了三间,门口挂布帘子。三楼清空,北墙底下搁了张书案,案上平板支着,旁边摞了一沓白纸,铅笔搁在纸面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波人已经来了。一楼散客多是过路修士,挤在长条凳上坐着等,桌子间的过道窄,有人端碗侧身挪过去时碗沿蹭着别人肩膀,被蹭的缩一下脖子继续喝粥。二楼会员清静些,上去的个个袖口绣了条蓝线,那是头几天李超让人挨个发的布条。胖大和尚在二楼靠窗坐了,面前摆了一碟腌萝卜,萝卜片切得薄,他拿筷子夹了一片对着窗外的光看,光透过去,能看见萝卜片里的细筋。
赵晴在三楼北墙上钉了一张纸,纸上画的图跟平板里那个信号标志一样,旁边写了个日期。把纸钉好退了一步看正不正,门框里灌进来一阵风把纸角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指头摁了摁纸背。
楼下锅响起来的时候她从窗口往下看。一楼的门大敞着,蒸汽从门口漫出去,白色的,贴着地面往坡下滚,人从蒸汽里进进出出,袍角从白汽里穿过去又被白汽吞回去。门头牌匾的蓝光在阴天里格外扎眼,映在对面的土墙上,一大片幽幽的蓝,墙上几道裂纹被光照亮了,像河沟里淌着的光。
然后她听见了。
先是耳朵动了一下。左耳,耳廓几不可见地转了半度,然后整个人僵在了窗台边上。声音极轻,从北墙里边传出来——就是她钉纸的那面墙的背面,墙外是后山石壁。三长,两短。间隔匀着,不长不短,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停了相同的数。重复了一遍。
赵晴从窗台边转过身来。平板的屏幕还在她眼前亮着,但她没看。她看向楼梯口。楼梯板响了三声,李超从底下上来,他手里还捏着半块干馒头,但已经没在吃了。站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整个人停住了,下巴微微抬着,耳朵朝向那面墙。手里的馒头被慢慢捏扁了,指头陷进馒头瓤里。
墙里第三遍敲过来了,还是三长两短。赵晴把平板扣在案面上,指尖碰到案角那沓白纸,纸页微微响了一声。李超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到她旁边,两个人都没动。墙里安静了大约三四息,然后传来了第四遍——这回慢了些,像是敲的人在等答复。
赵晴伸出手,指头弯起来,关节抵在墙面上。没敲。指节贴着墙皮,墙皮上的细砂粒硌着皮肤。
李超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她也偏过头去看他。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块儿,谁也没先挪开。李超喉结滚了一下,手里的馒头碎末掉在地上,很小一点白,落在灰砖缝里。
墙那边,又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