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病好了之后，来果园更勤了。
阿钟私下跟阿武说：“林博士现在来得比我还勤，她是不是想住在咱这儿？”
阿武说：“又瞎说。”
阿钟说：“我没瞎说，你观察观察就知道了。”
阿武观察了两天，发现林晚晴每次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数据，不是采样本，而是去看那棵编号树。
她会蹲在树前，用手摸摸树干，看看叶子，跟树说几句话。说的话很轻，陈根生听不见，阿钟也听不见，只有那棵树能听见。
有一天下午，林晚晴在给142857树培土，陈根生蹲在旁边帮忙。
海南临近中秋的太阳还很毒，晒得人头皮发疼。
林晚晴戴着一顶草帽，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后背湿了一大片。她培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把土培在树干周围，用手拍实，再用脚踩一踩。
“晚晴，你对这棵树，比对你爸都好。”
“对我爸好是应该的。对这棵树好，是我想对它好。”
陈根生没有说话，帮她递土。
“根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树有一天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陈根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树是他一棵一棵种下去的，从苗养到大，从开花养到结果。它们就像他的孩子，他看着它们长大，看着它们结果。如果有一天它们不在了——
“不敢想。”
“我也是。”林晚晴把最后一把土培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所以我现在对它们好一点，以后就算它们不在了，我也不后悔。”
陈根生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看着那棵编号树。
树干已经有碗口那么粗了，树冠撑开像一把伞，枝头挂满了果子。那些果子不大，但数量不少，一串一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色。风吹过来，榴莲蜜树的叶子哗哗地响。
“晚晴。”
“嗯。”
“这棵树不会不在了。只要我在，它就在。”
林晚晴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根生，你说话越来越会说了。”
“不是会说，是心里这么想的。”
林晚晴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走吧，还有好多树要看。”
她走在前面，陈根生跟在后面。
陈根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感觉又来了。不是心动，是心疼。
心疼这个怕树不在了所以提前对它们好的人。
他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
九月二十号的一个晚上，秀兰打了一个电话来。
陈根生白天补种上那300棵蜜糖一号。
他和阿钟，阿武，老陈在果园里从早忙到晚。
300 棵一棵一棵，挖坑，种下，培土，浇水。
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回到住的地方，洗了把脸，吃了碗婶婶做的清补凉。
他坐在桌前，整理当天的田间记录。
笔记本摊在桌上。
手机放在旁边。
他写了几行，抬头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那截黄花梨树根。
伸手摸了摸。
树根凉凉的。
盘摸了几下低头继续写。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看到秀兰的来电，他放下笔，接起来。
“根生，我跟你说个事。”
“说。”
“镇上那个五金店的老板，又来找我了。”
陈根生的心沉了一下。又是那个人。
“他不是找别人了吗，怎么又来找你，说什么了？”
“他说那个人不合适……他说他等不起了。他家里人催他结婚，他问我到底同不同意。”
陈根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根生，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年底。年底之前，我一定回去。”
“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根生听见秀兰的呼吸声，轻轻的，有点颤。
他听见康康在喊“妈妈我要洗澡”，听见果果在说“我先洗我先洗”，听见电视机里在放动画片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远的是距离，近的是心里的那根线。
“根生，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不是不想等你。我是不敢等了。我怕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你还是不回来。”
陈根生的喉咙哽住了。
他想说“我一定会回去的”，但这句话他说了太多次，已经不值钱了。他想说“你再给我半年时间”，但半年之后呢？如果又回不去呢？
“秀兰，你等我。”
电话那头传来秀兰的哭声，很轻，压抑着的，不想让他听见。
“好。”
电话挂了。
陈根生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拿过来，贴在胸口。树根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有一股微微的凉意。他闭着眼睛，想着秀兰的脸，想着她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想着她在电话那头一个人掉眼泪的时候，有没有人递一张纸巾给她。
没有。她一个人。就像他一样，一个人。
他把树根放到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很圆，挂在椰子树的顶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到了椰子树的那一边。
他想起秀兰的那句"我不敢等了"。
想起五金店老板的再次来访。
想起康康的"妈妈我要洗澡"。
想起果果的"我先洗"。
想起他答应秀兰的"一次次承诺"。
他知道他必须回去一趟。
他必须把秀兰，康康，果果，接过来。
他必须把爹娘接过来。
他必须兑现所有的"承诺"。
他不能让秀兰再等了。
他不能让康康再失望了，不能果果再在视频里说"爹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在海南奋斗三年多了，目的不就是把秀兰她们接过来吗，如果秀兰真的“离开了”，这些奋斗还有什么意义？扩产的路子选择走稳健的，一步步来，尽快把债务还上，尽快把秀兰她们接过来。
他决定了。明天回河南。
当面跟爹娘，秀兰说。把所有的话说清楚。把所有的"承诺"定下来。
让他们看到他是"换了很多样子"，"没换自己"的陈根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