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的指节抵在墙面上,墙皮里的细砂粒嵌进指纹缝里。第四遍敲完就没了声。她和李超对视着,李超手里的馒头碎末掉在灰砖缝里,很小一点白,边上半粒麸皮没碾碎。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老板,添回热汤!"喊声从楼梯口灌上来,在楼梯间撞了好几回才散。赵晴的指节还贴着墙,墙那边静了一阵,她感觉到墙皮底下有一丝极轻的颤,跟心跳似的,不知道是墙那边传来的还是她自己指尖的脉搏。
墙那边又动了。沙沙的,像有人对着话筒吹气,气不匀,带哨音。然后人声透过来,字与字黏着,隔了厚东西似的,像从水底下往上冒:
"……我是南极科考站……号段二零三六……代号'归途'……请墙内人员……保持联系……频段日常守候……"
中间缺了几个字,像收音机拧过头的杂音。最后一句重复半截,"频段"后面没了,变成很远的雪花噪,几息后消失。李超手里那半块馒头整个掉了,滚了半圈,贴着墙角停住。他往前迈了半步,整只右耳压上墙皮。墙皮凉,他耳朵尖那颗软骨抵着墙面,微微发红。他没闭眼,看着对面空墙,眼珠不动,胸膛起伏极浅。赵晴能看到他压着墙的那半边脸,腮帮子的肌肉绷着,下颌线从耳根一直拉到下巴尖。
赵晴的手从墙上放下来。她低头看案面,平板还在,屏保是那个信号标志。伸手去够,指尖没碰壳子就收回来,在案沿上蹭了一下。案沿木头面上有一处被什么东西烫过的印子,圆圆的,焦黑色,她拇指正好按在那块印子上。然后抬头看李超侧脸。
李超耳朵离开墙,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窗台沿。窗台上那截前天用剩的铅笔头被碰落,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住。他转过头,嘴唇动了一下,第二下才出声,干得很:"……你领导找你。"
赵晴眼眶一红。红得很快,从眼白底下一层层洇出来,像宣纸蘸水。她没让东西掉出来,鼻翼收紧了一下,嘴张开又闭上。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四个字,声音不大,最后一个字咬得重,咬完嘴角往上一扯,笑了。笑的时候眼眶还红着,笑纹从眼角往两边走,走到一半又收住了。左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完放下去时顺手把案面那沓白纸的第一页掀起来又落下,纸角弹了两下。白纸第一页右下角折了一小块,她前些天写的日期还搁在上面,铅笔字被折痕截断了半边。
她走到窗台边往下看。一楼门口白汽还在朝外漫,有人端着碗从白汽里出来,边走边喝,碗沿搁在下嘴唇上,脖子仰着,喉结一起一落。蒸汽贴着地面滚,滚到台阶边沿时往上翻了个卷儿,像水开了之后那个翻花。门头牌匾的蓝光映在蒸汽里,白汽就有了底色的青。
李超蹲下去捡那截铅笔头,拇指碾了一下笔尖,铅芯断了一小截,黑粉末沾在指腹上。他站起来把耳朵重新贴回墙上,脸侧着,另一只耳朵朝着赵晴这边,耳廓上能看到细小的茸毛在窗外进来的光里泛一层淡金。墙那边这会儿没声了,但能感觉到极微弱的振动,像远处有人安静地呼吸。
赵晴把平板拿起来开了屏,信号图标还在,指尖点了一下,图标闪了闪,没连上。她把平板搁回案面,转身走到楼梯口停了。楼梯板会响,她站在那块会响的板子前面,没踩下去。木板上有道缝,缝里嵌着半粒干掉的米粒,不知道哪天掉进去的。
"他说频段日常守候。"李超声音闷在墙皮和脸之间,嗡嗡的。
赵晴没回头。弯腰把右脚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直起身从裤兜摸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最底下那个名字,指尖停了很久,屏幕光把她脸照出一小片白。最后熄屏揣回去。兜里还有一张折叠过的收据,她摸到纸边又松开了。
一楼又有人喊:"两界第一摊的豆浆还能续不?"笑声底下是碗筷碰撞的脆响。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接茬:"能续你把碗递过来呀!"然后是一阵板凳腿刮地面的吱嘎声。
赵晴从楼梯口走回北墙。站到李超旁边,也把耳朵贴上去。两个人耳朵并排,隔了两拃。墙皮的凉气从耳廓往里渗,左耳尖碰到一粒凸起的砂,硌着,没挪开。她闭上眼了,睫毛压在墙面上,能感觉到墙皮细微的粗糙纹路。
墙那边传来第五遍敲。三长两短,间隔匀着,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停了相同的数。敲完停了约两息,人声又透过来,比刚才清楚:
"……归途……每日三时……五时……守听……"
最后的"守听"拖得长,拖到末尾往下沉,沉到听不见。赵晴睁开眼,睫毛从墙面上抬起来时带了一下,细砂粒沾在睫毛尖上几颗。
赵晴把耳朵抬起来,往后退半步,靠上案沿。案沿木头上有一道毛刺扎着衣料,她往后又让了半寸。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别完手没放下,拇指掐着食指侧面掐出一道白印。过了两息,白印慢慢退成粉红。
李超也起来了。他走到窗台边推开半扇窗。后山石壁灰白,爬着几道老藤,藤叶黄了边,叶尖往下垂着,风一过整个叶片抖一下。石壁底下积了一滩水,水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面上漂着一片落叶,叶柄朝上翘着,像艘小船的桅杆。
赵晴走过去也看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平板揣进外套侧兜,兜口磨脱了线,露出里面一层白衬。她转身靠在窗台边,外套灰蓝色,兜里平板的壳子凸出一个方形轮廓,隔着衣料能摸到边角。
"三时,五时。"她说。声音平得像在数步数。
李超点头。下巴动了一下,喉结滚了半圈。他把窗户拉回来关严,插销咔哒一声插进槽里。窗框右上角的漆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他手指从那块漆皮缺口上蹭过去。
就在这时,冰墙重新亮起那道蓝光,这次是稳定的、温暖的光。墙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豆浆仙人……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