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回屋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丞相的黑料已经从几片碎片拼成了一条完整的链路,交到了裴砚之手里,明天早朝之前会被递进御书房。她靠进椅背里,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像在等待一幅正在被夜色缓缓上色的山水画,等天光再亮一些,就能看清最后几笔落在了哪里。
第二天早朝之前,裴砚之的折子已经放到了皇帝的御案上。通政司的人说裴砚之天没亮就等在宫门口了,折子用漆封封好,面上只写了一行字——“察吏司旧档附证,请御览”。皇帝拆开折子时日光刚照到案角。他看完第一页时没有动,看完第二页时把折子重新合上又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太监:“李荣庭到了吗?”
“回皇上,丞相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皇帝放下折子,没有说“宣”也没有说“不宣”,只是沉默了片刻,把折子重新折好放进案上的匣子里:“先上朝。”
早朝的气氛从一开始就比平时沉。通政司的官员念完例行事项之后,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问“众卿有何事启奏”,而是直接把那叠证据让人传了下去。证据从御案传到大殿中央时,纸页翻动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传到李荣庭面前时他伸手接过去看了片刻,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纸的手指上。他看完最后一页,面色平静得像一池已经冻透的水,像是正在用平稳的呼吸维持那层冰面的完整。
皇帝开口了:“李荣庭,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荣庭放下折子,面色不改,但握纸的手指收拢了一瞬又松开,像一道已经被划破的冰面正在从边缘向中心缓慢裂开:“臣不知这些证据从何而来。臣与敌国没有任何往来,军饷账目也与臣无关。这是栽赃。”他没有提高音量,但他说话时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皇帝没有立刻接话,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龙椅前的台阶上。
“查。”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通政司、刑部、察吏司,三司会审。李荣庭的府邸封存,家人不得外出,在案件查清之前不得与外界通信。”
李荣庭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站在殿中,听完皇帝的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行了一个礼,语调仍然平稳:“臣领旨。”他没有再看那份被传阅过的证据,也没有看裴砚之的方向。他转身走出大殿时步子稳当,日光从他背后收拢,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把他与大殿内其他人分隔成两个段落——他用前一段段落里写的那些字,替自己掩上了后半段的开头。
裴砚之站在队列中,日光从他肩头滑落,他看着李荣庭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然后重新看向御座方向。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皇上,丞相刚才的反应太稳了——他看到通敌证据的时候没有辩驳细节,没有追问证据来源,直接说‘这是栽赃’。一个被栽赃的人通常会追问证据从哪来的,但他没有。”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皇帝坐在龙椅上,日光落在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上:“你的意思是——他已经准备好了退路。”
“他可能已经准备好了。”
皇帝没有犹豫太久。他转向殿侧侍立的禁军统领:“带人去丞相府,在李荣庭回到府邸之前封住所有出口。”禁军统领领命退出大殿,脚步声在殿外的回廊中快速远去。朝堂上重新安静下来,日光在殿中无声地移动。
裴砚之在殿中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消息传回来了——“丞相府人去楼空。后门有新鲜车辙印,朝北去了。”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时没有发怒。他的声音平稳,像那层冰面已经被那道正在裂开的缝隙带走了最后一点余温:“全城戒严。搜查李荣庭的去向。”
早朝散了之后,裴砚之走出宫门时日光正好。他沿着长街往裴府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拐了个弯,去了苏府的方向。苏小满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进来,把水壶放下:“结果怎么样?”
“皇帝看了证据,下令三司会审,封了丞相府。”裴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来,“但李荣庭已经跑了。”
苏小满浇花的手停了一下:“他提前跑了?”
“证据送到御前之前,他可能就已经安排好了退路。”裴砚之的声音不高不低,“他现在不在京城。禁军搜了一圈,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苏小满把水壶放到墙角:“那他跑了之后会去哪?”
裴砚之沉默了一下,像在把那句话重新称量了一遍:“他可能会往北走,投靠敌国。也可能往南走,等风头过去再回来。”苏小满站在院子里,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袖口的轮廓投在石桌上:“他跑了,皇帝会不会觉得这是你的问题?”
“不会。证据是真的,皇帝已经信了。他跑,反而坐实了那些证据。”裴砚之站起来,“但他不会跑太远。他那种人,不会甘心一直躲着。”苏小满看着他:“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裴砚之走到院门口时停下来:“等他觉得时机到了的时候。”他说完就走了出去,日光在他身后合拢。
苏小满站在院子里,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那只还没放回墙角的水壶上。系统在裴砚之走远之后开了口:“宿主,丞相跑了。”苏小满把水壶放回墙角:“嗯,听到了。”
“那你觉得他会真的投靠敌国吗?”苏小满想了想:“他现在跑,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等他准备好了,他会回来的。”
“那你打算怎么准备应对他回来?”苏小满在石凳上坐下来:“等他回来了再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枚玉镯,它贴着她的皮肤,正在慢慢变暖,像一封还没写完的信,正在等收件人的地址被写完,再沿着那道已经折好的痕迹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