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进入第四天凌晨，东宫偏殿外围的叛军营地彻底乱了。先是有人趁夜偷偷打开偏殿侧门，像是想进去找吃的，被同伙发现后争执起来。争执很快就变成了打斗，接着又有几拨人加入了不同的阵营。等到天亮时，偏殿外的队列已经散了大半，有人丢下兵器坐在墙角，有人试图绕路往宫外走。
裴砚之接到消息时天刚亮。他披上外衣走出书房，在石凳上坐了片刻，然后派了一队人过去，嘱咐他们“不要主动起冲突，等他们自己散得差不多了再收尾”。那队人到达东宫外围时，叛军的队列已经不成形了，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拆帐篷，领头的人已不见踪影。没有人抵抗，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
李荣庭是在第三天傍晚被找到的。他没有逃出城，躲在一座旧宅的地窖里，身边只带了一名随从和两袋干粮。带他出来的是他自己的一个部下，那人在地窖口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背对着洞口朝外喊了一声：“人在这里。”
李荣庭被带出来的时候，衣裳整洁，须发不乱，像是那几天的躲藏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站在地窖口日光落到他脸上时没有抬手遮挡，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跟着押送的人沿着长街走进了宫门。
他被带到皇帝面前时面色平静，像是一段已经走了很久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他在殿中站定，没有跪，但也没有抬头看御座的方向。皇帝坐在案后，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铺在他面前的青砖地面上。李荣庭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翻过页的事：“臣认罪。”
殿中安静了片刻，日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皇帝看着他，开口时语气不比平时重多少：“你认什么罪？”李荣庭站在殿中，把那句话说完：“通敌、贪污军饷、私自调兵入宫。都是臣做的。”他没有停顿，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像是已经提前想好了回答，只是等有人问起时再把它完整地念出来。皇帝听完他的话之后，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让他再重复一遍。他的声音从御案方向传来，平稳而清晰：“传旨——丞相李荣庭，通敌叛国，贪污军饷，私自调兵入宫，罪证确凿。抄家，灭族。”
苏小满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个消息的。当时她正坐在院子里，系统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宿主，李荣庭已经被抓住了。他认罪了。皇帝判了他抄家灭族。”苏小满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它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烫了，但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她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认罪了？”“认了。通敌、贪污军饷、调兵入宫，全部承认了。他逃到那座旧宅地窖里的时候，可能就已经知道自己走不远了。”
苏小满放下茶盏，坐了一会儿。窗外日光正在升高，把她面前石桌上的花纹照得清晰了一些，像一封已经被读完、折好、放回信封里的信。她把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让日光照到桌面上那片还没被覆盖的空白区域：“那他最后说了什么没有？”
系统停了一下，像是在调取那一段的记录：“他说‘都是臣做的’。没有辩解，没有求情。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他想说的话。”苏小满没有再问。她坐在院子里，日光正好铺在石桌上，把她面前那盏已经快凉透的茶照得微微发亮。
系统在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宿主，坏人终于伏法了。”苏小满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像是正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是否确实已经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嗯。伏法了。”
当天下午，裴砚之来了。他走进院子时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李荣庭已经被押入死牢了。他的家人也已经被收监了。”苏小满抬眼看着他，像是正在等他把那句话的下半段也一起带出来。裴砚之看着她停顿了一下，“抄家灭族的旨意已经发了。”
苏小满把茶盏放下：“那你那边呢？这件事结束了之后，朝堂上会不会有变动？”裴砚之想了想：“暂时还不会。李荣庭的党羽会被清理一批，但需要时间。”他停了一下，“不过有一件事，可能会比朝堂上的变动来得更快。”
苏小满看着他：“什么事？”
“婚事。”裴砚之说得自然，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丞相的案子了结之后，朝堂上没有人会再盯着苏府和裴府的关系了。之前因为朝局不稳，婚事一直被搁着。现在可以提了。”
苏小满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茶盏放在桌面上放稳：“你是在跟我商量，还是在通知我？”裴砚之看着她：“在问你意见。”
苏小满在日光里坐了片刻，日光正好铺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她想了想，像在把它放在心里不同的位置试了试重量，然后说了一句：“那等我父亲有空的时候，你过来一趟。”
裴砚之坐在石凳上没有说“好”，但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到桌面，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信封，边缘还有一道尚未完全压平的折痕。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她自己把它接过去，再决定是否要沿着那道折痕折向下一段等待被签署的页面。
系统在她走进屋里时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宿主，婚事真的要提上日程了？”苏小满在桌边坐下来：“该提了。”系统没有再说别的，但她感觉到手腕上那枚玉镯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像一封已经写好很久的信，正在被人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确认落款和日期都没有写错，然后放回信封里，等收件人准备好了再拆开。
暮色从窗外合拢，把院子里的石桌和石凳收进一片正在变暗的光线里。苏小满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想起裴砚之说“婚事”时日光落在他肩头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