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刻痕，像是用颤抖的手仓促留下的遗言——

        “别坐太久。”

        我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整座城邦便开始剧烈震颤。

        那不是之前激活时那种沉稳的苏醒，而是某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的痉挛。

        宝座下方传来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像是支撑着这片空间的骨架正在一节一节地断裂。

        我试图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与宝座产生了某种深层的连接——那些嵌入皮肤的咒文接口像是生了根，每一处连接点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该死……”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从宝座上扯开。

        连接断开的瞬间，一道道细小的血柱从手臂上的咒文接口处喷涌而出，与那层暗金色的鳞片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诡异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血纹。

        我踉跄着站稳脚跟，抬头看去——

        头顶那层半透明的骨质穹顶正在龟裂。

        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每一道都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骼在被活活掰断。

        海水顺着裂缝渗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深海特有的腥咸气息。

        能源核心在哀鸣。

        我闭上眼睛，将意识延伸至整座城邦的能量脉络，然后看到了一幅令人心悸的景象——那些原本炽白的能量洪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退，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浅滩，只剩下稀薄的、几乎要熄灭的残光。

        大潮汐消耗了太多能量。

        刚才那场针对海面船队的毁灭性打击，几乎掏空了归墟城邦千年来积蓄的全部力量。

        而现在，真空期来了——能量核心需要时间来恢复，在这期间，城邦将失去所有防护，脆弱得如同一具没有了血液的躯壳。

        一块巨大的骨质碎片从穹顶脱落，砸在宝座前方的地面上，碎成无数尖锐的残骸。

        那声音像是某种信号，整座城邦开始了不可逆转的崩塌。

        墙壁在坍塌，地面在开裂，那些幽蓝色的能量纹路像是垂死者最后的脉搏，明灭不定地闪烁着，然后一道接一道地熄灭。

        我必须离开这里。

        我转身冲向那条狭窄的石阶通道，脚步在崩塌的碎片中踉跄。

        巫王重甲虽然还能提供基本的防护，但它的能量也在急速消耗，表面的咒文已经变得暗淡无光，只剩下最核心的几道还勉强维持着运作。

        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巨龟头骨舱室的穹顶彻底塌了。

        冰冷的海水如瀑布般涌入，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我向前推去。

        我抓住通道两侧残存的墙壁凸起，勉强稳住身形，却被那股暗流裹挟着向下坠落。

        失重感、黑暗、刺骨的寒冷、耳边嗡嗡作响的水声——

        我摔在一片金属碎片堆上，后背传来剧烈的撞击痛，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大半。

        剧烈咳嗽着，我挣扎着爬起身，发现周围已经是一片废墟。

        这是浪里黑号停泊的侧翼舱室，或者说，曾经是。

        头顶的岩层已经完全坍塌，露出更上方那片被幽蓝色残光照亮的深海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中，一个庞然大物正在缓缓坠落——

        是巨龟脊骨的中段。

        那截长达数十米的古老骨骸如同一根断裂的脊椎，带着万钧之力向我所在的区域砸来。

        我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扑向旁边的一个金属舱门，滚进了更下方的空间。

        轰！！！

        巨骨坠落的冲击波将整片区域夷为平地，金属扭曲的声音、岩石碎裂的声音、海水涌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震耳欲聋的死亡交响曲。

        我趴在黑暗中，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几秒钟后，我艰难地撑起身，借着巫王重甲面罩上微弱的应急灯光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更深层的底舱，空间狭小，到处都是扭曲的管道和散落的金属残骸。

        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气息。

        就在我以为自己是这片废墟中唯一的活人时，黑暗中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谁……谁在那里……”

        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某种熟悉的口音。

        “老陈？”

        我压低声音，循着声音的方向摸去。

        应急灯的光芒扫过一堆扭曲的铁皮柜，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老渔夫，那个被我雇来驾驶浪里黑号的疍家老人。

        他蜷缩在两个铁皮柜之间的缝隙里，浑身是伤，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燃烧着一丝求生的本能。

        “阿海……是阿海……”他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你没死……你还活着……”

        “你怎么在这里？”我扶住他的肩膀，感觉掌下的骨头硌手得厉害，“我让你去驾驶浪里黑号……”

        “船……船没了……”老渔夫的声音变得破碎，“那根骨头砸下来的时候……船被……被压扁了……我跑得快，滚进了这个舱里……”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的黑暗，

        “还有一个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更深处的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们，蜷缩在一堆管道残骸后面。

        那人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但已经被恐惧和贪婪扭曲得面目全非。

        是二愣子。

        那个趁着混乱摸进归墟的外部寻宝猎人。

        我记得他，记得他那种鬣狗般的眼神，记得他在登船时就一直盯着我手中的龙形玉钩。

        “疍……疍阿海……”他的声音在发抖，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分明是某种危险的、不顾一切的疯狂，“你……你还活着……”

        我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老渔夫：“这里能撑多久？”

        老渔夫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濒死者的坦然：“撑不了多久。

        你看那边——“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底舱的墙壁。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面墙壁正在渗水。

        不是普通的渗漏，而是某种令人窒息的、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渗透。

        海水从墙壁的每一道裂缝、每一个接口处渗入，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我们的脚边蔓延。

        “是深海压力。”老渔夫的声音变得低沉，“城邦的防护层破了，外面的海水正在挤压进来。

        这地方……撑不了半个小时。“

        我闭上眼睛，调动残存的气运感知——

        然后我看到了令人绝望的真相。

        这层底舱的金属结构已经严重变形，每一块钢板都在承受着超出极限的压力。

        再过不久，整面墙壁就会像纸一样被撕裂，万米深海的水压将瞬间灌满这个空间，把我们三个压成肉泥。

        没有退路了。

        上方是坍塌的废墟，下方是正在涌入的深海，唯一的逃生工具——浪里黑号——已经被那根巨骨砸成了一堆废铁。

        “完了……”二愣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我们死定了……都要死在这里了……”

        “闭嘴。”我冷冷地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我站起身，走到那面正在渗水的墙壁前，伸出左手——

        那些金色的鱼鳞纹路虽然已经变得暗淡，但依旧在我的皮肤上微微发光。

        我将手掌贴上墙壁，调动体内最后一丝气运，试图压制住正在涌入的海水。

        金色的光芒从我的掌心蔓延开来，沿着墙壁的裂缝扩散，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渗水的速度明显减缓了，那些细小的水流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但这只是暂时的。

        我能感觉到那股气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每过一秒钟，我体内的能量就流失一分。

        手臂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剧烈灼烧，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刺穿皮肤。

        我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二愣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恐惧，也带着某种危险的贪婪。

        我没有理会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维持那层脆弱的封印上。

        但老渔夫看到了他的眼神。

        “小子，我劝你别乱来。”老渔夫的声音沙哑而危险，“你想死，别拉上我们。”

        二愣子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疯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我死了，我身上的巫王重甲、手中的龙形玉钩，都将变成无主之物。

        在这种绝境中，任何一件宝物都可能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想要它们。

        就在我分心的一瞬间，那层封印出现了裂痕。

        一股冰冷的海水如利刃般喷涌而出，直接击中了我的胸口，将我整个人向后推去。

        我踉跄着撞上身后的金属管道，后背传来剧烈的撞击痛。

        “小心！”老渔夫惊呼。

        但他的警告来得太迟了。

        二愣子已经扑了上来，他的手中握着一块锋利的金属碎片，目标直指我握着玉钩的右手。

        “把那东西给我！”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扭曲，“给我！

        那是我活命的机会！“

        我侧身躲过他的第一击，但第二下却没能完全避开——那块金属碎片划过我的小臂，在巫王重甲的接缝处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我反手一拳，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上那面正在渗水的墙壁，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丝毫没有减退。

        “你死定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这地方都要塌了……你再厉害有什么用……我们一起死……”

        他再次扑了上来。

        我侧身闪避，手中的龙形玉钩在混乱中划过一道弧线——

        然后，它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原本是浪里黑号的引擎组件。

        巨骨坠落时将整艘船砸成废铁，引擎也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在这片底舱的各个角落。

        玉钩触碰到其中一块残骸的瞬间，一道金光从钩尖迸发。

        那光芒刺眼得令人无法直视，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瞬间笼罩了那堆废铜烂铁。

        我眼睁睁看着那堆扭曲的金属在金光中开始颤抖、变形、重组——

        钢板像是有了生命，自动对齐、焊接、愈合；齿轮重新咬合，发出精密而机械的咔哒声；断裂的管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连接，内部开始流动起某种暗红色的液体。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当金光消散时，我面前的那堆废铜烂铁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完整的、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柴油引擎。

        它静静地矗立在破碎的甲板上，每一个部件都完好无损，表面甚至没有任何锈蚀的痕迹，仿佛刚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新品。

        物性回溯。

        这是龙形玉钩的隐藏能力——将损坏的器物回溯到它最完整的状态。

        但代价是……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金色的鱼鳞纹路已经完全黯淡下去，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剧烈的灼烧感从纹路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我体内燃烧殆尽。

        这是透支的代价。

        老渔夫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台重新出现的引擎，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二愣子也被那道金光震慑住了，他僵在原地，手中的金属碎片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

        我拖着那台引擎走到残存的甲板边缘，将它勉强固定在一根还未完全断裂的支撑架上。

        引擎沉默地矗立着，完好无损，冰冷而完整。

        但它不会动。

        我看着那台崭新的引擎，缓缓开口：

        “它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