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句话——“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再说。”她没有把那张纸收起来，就让它摊开在桌面上，像一封还没有写完的回信，正在等它的下一段话自己落笔。
李荣庭的案子了结之后的第五天，一道赐婚的旨意从宫里送了出来。传旨的太监站在苏府正厅里念完圣旨时，日光正从门框外照进来，在黄绢卷轴表面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圣旨上说裴砚之与苏小满“志同道合、互为扶持”，赐婚择日完婚，并称赞苏小满“智勇双全，堪称女中豪杰”。苏明远接了旨，站起来时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当着传旨太监的面，连说了三声“好”。太监走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苏小满：“皇帝赐婚，这是天大的体面。你自己选的这门亲事，比爹替你挑的都好。”苏小满站在正厅里，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垂在袖口的手指轮廓映在地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还没放下的茶，没有抬头看他：“……爹，您别说了。”
“怎么了？”苏明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微红的脸颊：“你还不好意思了？”苏小满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就是没想到皇帝会亲自下旨。”她放下茶盏转过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苏明远站在正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回廊，日光从她肩头滑落，他笑了一声，然后转身去吩咐下人准备回礼了。
苏小满走回自己院子时，日光正好。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刚才那封圣旨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智勇双全，堪称女中豪杰”。那是皇帝的原话，不是传旨太监添的。她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需要先把那句话放在心里某个不太显眼的位置上，等它自己慢慢冷却到适合长期存放的温度。
系统在她放下茶盏的时候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上扬：“宿主，你要嫁人了。”苏小满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上：“嗯，我也没想到。”“你没想到什么？当初你在街角第一次看见他跟糖葫芦摊主讲价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苏小满回想了一下：“当时想的只是‘这人怎么跟传闻里不太一样’。”系统安静了一瞬，像是在对照时间线，然后说了一句：“那你现在想的，比当初多了。”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坐在院子里，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想着刚才那道圣旨，想着裴砚之应该也收到了同样一份。她还没有见到他，但她想着他收到圣旨时的反应，想着他们以后会住在一起，会一起吃饭，会一起过冬。那些画面像是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想的片段，但每一个都在慢慢成形。它们还是模糊的，但她已经能看见它们的轮廓了。
当天下午裴砚之来了一趟。他走进院子时手里没有拿东西，在石凳上坐下来之后看了她片刻：“圣旨你收到了？”苏小满点了点头。“那你父亲怎么说？”苏小满抬起头来看他：“他说比他自己挑的都好。”裴砚之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确认：“那你怎么说？”
“我还没说。”苏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来，日光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但你来了，正好说。”她看着他，“你收到圣旨的时候怎么想的？”
裴砚之想了想：“想的是——终于可以定下来了。”苏小满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动石桌上那碟已经凉透的桂花糕的边角。她把茶盏放回桌面上：“那我也一样。”
系统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苏小满感觉到手腕上那枚玉镯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像一封信正在被沿着折痕重新展开，等待收件人把落款确认之后，再沿着同一道折痕把它合拢。
裴砚之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日光从树梢间移过，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纸页，翻过之后背面还空着，等她决定在上面写什么。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那接下来就是准备婚礼了。”苏小满像是正在数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圣旨都下了，还能反悔不成？”裴砚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那我去跟你父亲商量一下具体日期。”他转身往外走，走出院门时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一封已经落款完毕的信正在被折好放入信封中，等待收件人确认地址无误后，沿着已压好的折痕轻轻合拢。
系统在他走远之后才重新开口：“宿主，你刚才说‘那我也一样’的时候，语气比你说‘嗯’的时候重。你是不是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了？”苏小满想了想：“早就在想了。只是今天才算正式定下来。”系统没有再追问。
那天傍晚苏明远留裴砚之吃了晚饭。两人在饭桌上说了婚礼的大致日期和礼数安排，苏小满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候在安静地吃饭。日光从窗外收拢，把她和裴砚之之间的距离收进同一片正在变暗的光线里。苏明远起身去书房取东西的时候，裴砚之放下筷子偏过头来看她：“紧张吗？”苏小满正在夹菜：“不紧张。”她夹完那箸菜放进碗里之后又补了一句，“不过等真的到了那天，可能会有。”
裴砚之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日光已经完全收尽了，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起来，两人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慢慢变得模糊。他隔着桌面把一句话放在她面前：“那到时候我站你旁边。”苏小满没有回答，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袖口的边角。苏明远从书房拿了一本旧历回来时，灯笼刚好被点亮了。柔和的黄光铺在桌面上，铺在两人之间那道已经不需要再多加解释的距离上，像一封已经写完的信正在被人从桌上拿起，放入一封尚未封口的信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