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密得像子弹。
越野车的雨刷早就坏了。
解雨寒每过几秒就伸出手,用袖子替我擦一下,视野清晰不到三秒,又被水幕糊住。
车灯照出前方不到十米的路。
秦岭的山路本就狭窄,暴雨一冲,泥浆混着碎石往下淌,轮胎每碾过一次就打滑一次。
我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臂上的暗金色纹路在闪电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前面就是。”解雨寒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雷声盖过。但我听清了。
我抬眼望去,雨幕中,山坳深处隐约可见一片建筑群的轮廓。
主楼的灯光明亮,外围的探照灯在雨中切割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柱,缓缓扫过围墙和铁丝网。
白爷的私人庄园。
解雨寒从背包里取出一块磨刀石,开始打磨她的短刃。
石头与金属摩擦发出的“嚓嚓”声在车厢里回荡,每一下都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尖锐。
“高压电网,”她头也不抬,“还有红外生命探测仪,庄园外围布置了很多。”
我闭上眼睛。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那块玉牌,用胸口沉静搏动的长生印,去“感受”。
麒麟竭的药力已经与我的血液彻底融合,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成了某种……媒介。
我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的水流,能感觉到埋在泥土里的金属管线,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能量在空气中的脉动。
电流。
高压电网的电流在地底的律动,就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蜿蜒盘踞在庄园四周。
但蛇有七寸。
“找到了。”我睁开眼,“西北角,变电箱。
那里是整个电网的核心。“
解雨寒没有多问,只是将磨好的短刃插回腰间,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简易背囊,递给我。
我接过,背在身上。
越野车又往前爬了一段,在距离庄园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引擎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彻底熄火。
黑暗和暴雨瞬间将我们吞没。
“等我回来。”我低声说。
“我跟你一起。”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推开车门的瞬间,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混着山风,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泥水没过膝盖,那种粘稠的触感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拽着我的腿,想要把我拖进地底。
我弯着腰,借助雨幕的遮掩,朝庄园的方向摸索前进。
脚下的泥土在震动。
不是雨水的冲击,而是更深层的、来自地底的律动。
红纹开始发烫,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受那些看不见的电流。
它们指向庄园西北角的一处变电箱,那里是整个电网的核心。
我把手按在泥水里。
麒麟竭的脉动顺着掌心传入大地,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从手臂延伸到指尖,在泥水中微微发着光。
一股温和的震动从掌心传出,顺着大地的水分向四面八方扩散。
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
远处,庄园西北角的变电箱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庄园外围所有的探照灯同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庄园,只剩下远处主楼里零星透出的灯光。
“快。”解雨寒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弯着腰继续向前冲。
泥水被我趟出一条白色的痕迹,很快又被雨水抹平。
就在我即将到达庄园外墙的瞬间——
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从我右侧的黑暗中迅速逼近。
我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胸前。
一束手电筒的强光突然打在我脸上,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找到你了,小崽子。”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带着一股烟臭和血腥味。
手电筒的光移开了,我眯着眼睛,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阿豹。
他的光头上满是雨水,那些疤痕在手电筒的反射下泛着油光。
一身黑色作战服紧绷在身上,几乎要被那爆炸性的肌肉撑破。
他的右手提着一柄开山刀,刀身有我小臂那么长,刃口在雨中泛着寒光。
他的眼神让我想起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饥渴、躁动,充满了一种扭曲的兴奋。
“本来想等天亮再收拾你的。”阿豹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没想到你小子自己送上门来。”
他身后,四五个同样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从黑暗中冒出来,手中的枪口齐齐对准了我。
“白爷说了,活的死的都行。”阿豹将开山刀在手中掂了掂,刀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但我更喜欢亲手……”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动了。
泥水被我踩得四处飞溅,我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朝阿豹冲去。
“找死!”
他低吼一声,开山刀迎着我的面门劈下!
那道刀光,带着一股罡风,将我面前的雨幕都撕开了一个缺口。
刀未至,气先到,我能感觉到那股凛冽的杀意像实质般的压力,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没有躲,也没有用匕首去挡。
我只是在刀锋即将触及我的瞬间,猛地向左一偏,身体几乎贴着地面,从他刀势的缝隙中穿过!
阿豹的刀劈空了,巨大的惯性让他身体前倾。
但我低估了他的反应。
他没有收刀,而是直接用刀柄横扫向我的肋骨!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根本不像是这么魁梧的人能做出的动作。
“噗!”
我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肋骨传来一阵剧痛,身体被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
阿豹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
他大步跨来,开山刀再次劈下,这次是斜劈,目标是我的脖子。
我侧身翻滚,刀锋贴着我的耳朵划过,带起一缕头发。
“有点意思。”阿豹的声音变得沙哑,“看来,得认真点了。”
他缓缓抬起开山刀,刀尖指向我,然后,他身后那些黑衣人同时举起了枪。
我退无可退。
雨水顺着我的脸流下来,混着汗水和泥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能感觉到手臂上的暗金色纹路在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阿豹腰间别着的那台对讲机。
长生印,对电气设备的干扰。
我集中精神,将体内那股麒麟竭的余威全部调动起来,顺着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向着阿豹的方向释放出去。
阿豹腰间的对讲机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那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刺耳。
阿豹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就是这一秒的停滞。
我暴起,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肘部关节!
“喀啦!”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
阿豹的右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开山刀脱手飞出。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左拳朝我砸来,但已经失去了准头。
我借着他挥拳的力道,身体向后翻去,越过围墙,落进了庄园内部。
落地的瞬间,膝盖传来一阵剧痛。
但我顾不上这些,继续向前冲,穿过一片荒芜的花园,绕过几栋废弃的建筑,最后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监控室,就在这里。
门没有锁。我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
我摸着墙壁向前走,很快就摸到了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我凑上去一看——
王胖子。
他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不锈钢手术台上,四肢被皮带牢牢地固定住。
他的身上插着多根透明的导管,鲜红的血液正顺着导管缓缓流出,汇入旁边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
容器里,一株奇怪的植物正在缓缓生长。
它的根系像血管一样纠缠在一起,茎叶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每一片叶子都像是浸泡在血液中。
“地龙参……”我喃喃道。
手术台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在忙碌。
她戴着口罩和手套,手中拿着一个注射器,正在准备注射什么东西。
苏珊,白爷最信任的手下之一。
而在她身后,隔着一面巨大的玻璃观察窗,白爷正坐在一张皮椅上,端着一杯红酒,
他在看一场戏。
一场以王胖子的生命为代价的戏。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我要杀了他们。
我退后一步,正准备破门而入——
“咔哒。”
门锁响了。
我猛地转身,发现监控室的门已经自动反锁。
紧接着,头顶的荧光灯管“嗡”地一声亮起,将整个房间照得雪亮。
我抬头,看到墙壁上的显示屏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吴天的脸。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一种机械的失真感,“白爷那边,不过是个诱饵。
真正的局,在这里。“
我冲向门,用力拉拽,但门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吴天的声音继续响起,“这扇门是特制的,就算你用那点麒麟竭的余威,也别想撼动分毫。”
我转过身,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他。
他的眼睛,那双和二叔有五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正透过屏幕,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像是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想要什么?”
“完整的你。”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或者说,你身上的那块玉牌,和你这具‘容器’。”
他的话音刚落,我听到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嘶嘶”声。
我抬头。
天花板上的四个通风口,正在同时喷出一股淡淡的白色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