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泥土的气息吹过来，陈青山吸了吸鼻子，快步朝老宅走去。
母亲还没睡。堂屋的灯亮着，她坐在椅子上的身影被灯光投在墙上，显得有些瘦小。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
“青山，”母亲轻声说，“你过来，妈有话跟你说。”
陈青山在母亲对面坐下。桌子上的茶已经凉了，母子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二十多年的沉默。
“妈，什么事？”他问。
母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青山，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其实攒了一笔钱，本来想寄回来给你读书用的，可是……”
陈青山心里一紧：“可是什么？”
“我被人骗了，”母亲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我在外面打工，省吃俭用攒了三千多块钱，准备寄回来给你交学费。结果有个老乡说能帮我带回去，我就把钱给他了。结果……结果他拿了钱就没影了。”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青山，妈没脸回来见你。当时家里穷成那样，我还被骗光了钱，我……我没脸回来啊。”
陈青山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原来当年母亲不是不想回来，是没脸回来。
那些年，他曾经恨过母亲，恨她狠心抛下自己和父亲一走了之。村里那些孩子骂他是没娘的孩子时，他曾经在心里暗暗发誓，等长大了一定要找到母亲，问问她为什么不要他了。但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女人，他突然觉得那些恨意是那么遥远。
“妈，这些事您怎么不早说？”他问。
母亲摇摇头：“我怕你恨我。青山，这些年我一直想补偿你，但是又没脸回来。现在好了，能看到你成才，我这把老骨头也值了。”
陈青山看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不管母亲当年做错了什么，她终究是爱自己的。为了这三千块钱，她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
“妈，别说了，”他握住母亲的手，“都过去了。现在您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母亲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青山，你……你不恨妈？”
“恨什么？”陈青山笑了笑，“您是被骗了，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您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还不是为了我。”
母子俩聊了很久。母亲说了很多这些年的经历——去过工地搬砖，去过饭店刷盘子，还去过医院做护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就是为了攒点钱能寄回来。但是每次攒到一点钱，就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事情花掉了。有一年她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躺了三个月，老板跑路了，一分钱都没拿到。还有一年，她攒了两千块钱准备寄回来，结果老家发大水，钱又没了。
陈青山听着，心里既心疼又感慨。他没想到，母亲一个人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有时候他想，如果当年那笔钱没有被骗，母亲或许早就回来了。自己或许就不用跟着父亲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但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重要的是，母亲回来了。
“妈，”陈青山说，“以后您就安心住在这里。我让您享福。”
母亲笑了，皱纹挤成一团：“享什么福啊，只要能看到你好好的，妈就满足了。”
那天晚上，母子俩聊到很晚。母亲说了很多陈青山小时候的事，说他那时候多调皮，多捣蛋，每次出去疯玩回来都弄得全身是泥。陈青山也说了很多这些年的事，说他在省城上学的时候怎么勤工俭学，怎么找工作，怎么创业。母子俩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没说的话都说完。
第二天早上，陈青山起床后发现父亲不在家。他找了一圈，最后在田埂上找到了父亲。
陈德厚蹲在那里抽着旱烟，看着远处的田野。晨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庄稼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初秋的早晨已经有了几分凉意，父亲的军大衣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爸，”陈青山走过去，“您怎么起这么早？”
父亲没有回头：“睡不着。”
父子俩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父亲突然开口：“青山，你妈回来了，以后……好好对她。”
陈青山点点头。他知道，父亲这句话说得不容易。这意味着，父亲终于接受了母亲。这意味着，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就在这时，林小满匆匆跑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兴奋。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青山！”她老远就喊了起来，“市里的批复下来了！我们的申报通过了！”
陈青山的眼睛亮了。他转头看向父亲，却发现父亲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那是陈青山这些年来第一次看到父亲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带着几分欣慰的几分自豪的微笑。
父亲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默默地往回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子，行。”
陈青山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句简单的评价，对父亲来说已经是最难得的认可了。这些年，不管他取得了什么成绩，父亲从来没有夸过他。今天这句话，足以抵得上千言万语。
林小满跑到他身边，气喘吁吁地说：“青山，我们成功了！市里说我们的模式很有代表性，要作为典型推广！”
陈青山点点头，目光却一直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晨雾中，父亲的背微微弓着，但步伐依然稳健。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