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色的烟雾,带着甜腻的刺鼻气味,从头顶四个通风口同时涌出,瞬间填满了这间狭小的监控室。
我屏住呼吸,肺部火辣辣地疼。
但没用,那气体仿佛有自己的生命,顺着皮肤的毛孔,顺着耳朵,往身体里钻。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变得沉重,像是被灌了铅。
麻醉剂。
吴天那张隔着屏幕的脸,笑容扭曲变形,声音也拉长、失真:“睡吧……很快就不会疼了。”
不能睡。
我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指尖的暗金纹路疯狂跳动,不是发烫,而是一种尖锐的、针扎般的刺痛,像无数细小的神经在抽搐,在示警,在尖叫。
缺氧。纹路在缺氧。
我踉跄着扑到那扇厚重的防弹玻璃门前,用尽全力捶打。
沉闷的“咚咚”声,门连震动都没有。
指关节传来骨裂般的疼痛,玻璃表面光滑冰冷,映出我扭曲、涨红的脸,和身后越来越浓的烟雾。
没用的。吴天说得对,这门,靠蛮力打不开。
意识在抽离,身体在下坠。
就在我膝盖发软,即将跪倒在光滑的地板上时,一道惨白的光,撕裂了外面厚重的雨幕,透过监控室单向玻璃观察窗的边缘缝隙,狠狠刺了进来。
闪电。
紧接着,是撼动大地的雷鸣。
轰隆——!!!
雷声滚滚,像是有巨人在云层之上拖动沉重的石磨。
雷……电……
我模糊的视线,死死盯住了墙上那个巨大的配电总闸。
金属外壳,在闪电的余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我即将熄灭的意识里炸开。
常规手段……打不开。
那就不常规。
我几乎是爬到了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
每吸进一口空气,都带着甜腻的毒,让我的肺叶抽搐。
我抬起右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的纹路,随着我的意念,开始逆转流动。
不是平常的汲取与感应,而是……倒灌。
我把体内残存的所有热能,所有属于“长生印”的、与这具身体共生却也消耗着生命的力量,疯狂地压向掌心。
纹路从手臂蔓延到手掌,再从掌心向着五指尖端汇聚。
我的手开始发光,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金色,亮度却在急剧攀升,将周围弥漫的白烟都映照出诡异的轮廓。
掌心滚烫,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痛,撕裂般的痛,从掌心直冲天灵盖。
就是现在!
我用尽最后的气力,将那只发光的手,狠狠拍向配电总闸的金属外壳!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伴随着某种东西被“烧穿”的、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与此同时,外面天际,又一道更加粗壮、更加惨白的闪电,如同分叉的巨树根须,狠狠劈在庄园主楼的避雷针上!
轰!!!
这一次,雷声几乎在闪光的同时炸响,近在咫尺!
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根导线。
不,是避雷针下的那根导线。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狂暴的雷霆之力,顺着避雷针的接地线,涌入庄园的电路系统,也通过我拍在总闸上的手掌,通过那些逆转的、作为媒介的暗金纹路,以我为桥梁,被强行“接引”进了这间监控室的内部线路!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
“嘭!!!”“轰!!!”“噼里啪啦——!!!”
一连串的爆炸声,从墙壁内部,从天花板夹层,从地板下面,密集地响起!
不是一处,是整栋楼,是整个庄园!
头顶的荧光灯管率先爆裂,玻璃碎片像冰雹一样洒落。
墙壁上的显示屏闪烁了几下,猛地爆出一团电火花,屏幕漆黑。
通风口的嘶嘶声戛然而止。
甚至连门外走廊的方向,也传来沉闷的爆炸和电线短路的噼啪声。
黑暗。
彻底的、纯粹的、仿佛被墨汁浸透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外面的雷声还在滚动,雨声哗哗,但建筑内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电路烧毁后细微的“滋滋”声,和浓得化不开的、带着焦糊味的烟尘。
应急电源的指示灯,一个都没亮。
烟雾似乎淡了一些,但黑暗浓得让人窒息。
只有我身上,那些暗金纹路,还在固执地散发着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光,像黑暗深海中,某种垂死生物最后的萤火。
身体很沉,但那股麻痹感,随着通风系统的停转和电流的摧毁,正在快速消退。
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边。
门锁处,刚才被电流和力量冲击的地方,冒出一缕青烟。
我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锁芯的位置!
“咔嚓!”
脆响。
加厚的防弹玻璃没碎,但内部精密的电子锁芯,连同控制它的电路板,已经彻底报废。
门,开了一条缝。
我挤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比监控室更黑。
应急灯全灭了,只有远处窗户透进的、时断时续的惨白闪电,偶尔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和墙壁上熏黑的爆炸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焦糊味和雨水的湿气。
有呻吟声,有慌乱的奔跑声,有互相碰撞和压抑的咒骂声,从走廊的不同方向传来。
“操!夜视仪全完了!”
“什么也看不见!”
“主电源呢?备用呢?”
“都炸了!雷打进来了!”
雇佣兵们。
停电的瞬间,他们依赖的夜视设备,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和电流烧坏了。
黑暗中,他们暂时成了瞎子。
机会。
我贴着墙壁,向记忆中手术室的方向摸去。
脚下的地毯湿滑,可能漏进来的雨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转过一个拐角,前面传来急促的、踉跄的脚步声。
不是雇佣兵那种沉重的军靴声,而是高跟鞋踩在硬地上,慌乱而错乱的“哒哒”声。
我猛地停住,隐入墙角一片更深的阴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一道模糊的、穿着白色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在我藏身的阴影前几步远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哗啦!”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有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摔落,碎了。
借着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带来的瞬间微光,我看清了。
苏珊。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她跪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可能之前在外面),头发凌乱地粘在苍白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面前,是一滩深色的液体和玻璃碎片。
她似乎想爬起来继续跑,但手脚发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我从阴影中走出一步。
只是一步,微弱的金纹光芒映亮了我的轮廓。
苏珊猛地抬头,看到我,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
“别……别杀我!”她几乎是尖叫出来,手脚并用地向后蹭,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她的牙齿在打颤,声音抖得不成句子:“是……是白爷……他抓了我家人……逼我……我研究的……是古生物基因……不是这个……‘地龙参’的血液催化……是他们提供的数据……我……我只是执行……”
她猛地指向我来时的方向,指向手术室所在的位置:“他……他就在里面!不,他可能已经走了!实验……实验到最后一步了!抽血……那胖子……那个胖子快不行了!”
王胖子!
我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几乎脚不沾地:“最后一步是什么?!还有多久?!”
“十……十分钟……”苏珊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血液样本……要达到临界饱和度……然后……然后注入‘地龙参’主根……那胖子……他会失血性休克……死……死定了……”
十分钟。
我松开手,她瘫软下去。
不再看她,我转身就向手术室的方向冲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拔掉那些管子!
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踏着积水的脚步声。
一束应急手电的光柱,如同探照灯,猛地从黑暗深处扫了过来,瞬间锁定了我的位置。
光柱后面,是阿豹那张扭曲的、布满疤痕的脸。
他浑身湿透,作战服紧贴在身上,手里的开山刀还在滴着水。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手电背光里,亮得吓人,充满了野兽般的疯狂和血腥气。
“小杂种……”他咧开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停电……很好……老子最烦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没有废话,手电一扔,双手握刀,如同狂暴的犀牛,踩着走廊里漫进来的泥水,直冲而来!
刀锋破开雨雾和黑暗,带着一股腥风,直劈我的头顶!
我向后急退,背脊撞上墙壁。
雨水不知从哪个破损处灌入走廊,地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洼。
冰冷的雨水被他的冲锋溅起,打在我的脸上,身上。
有一道水痕,顺着我刚才拍击总闸时被玻璃划破的、位于小臂的伤口,流了进去。
刺痛。
紧接着,伤口周围的暗金纹路,像是被这冰凉的雨水和血腥味刺激,猛地一跳!
一股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暖流,从伤口处滋生,顺着纹路快速扩散。
阿豹的刀,到了!
我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抬臂去格挡。
预想中手臂断裂的剧痛没有传来。
传来的,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如同砍中厚重橡胶轮胎的巨响!
阿豹的瞳孔,在那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那志在必得、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刀,砍在了……一层东西上。
一层紧贴着我手臂皮肤、在刀锋及体的刹那间骤然浮现的、极其稀薄的、却凝若实质的暗金色光膜上!
光膜只有一毫米厚,甚至更薄,却坚韧得不可思议。
开山刀砍在上面,如同劈中了凝固的水泥!
刀身剧烈震颤,反震的力道顺着刀柄传回,阿豹握刀的双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飙射!
“什么鬼东西?!”他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
我也愣住了,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层缓缓隐去的暗金光膜,感受着体内那股因危机而自主激发、又迅速消退的微弱力量。
长生印……它在保护我?
阿豹的震惊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更疯狂的怒火取代。
他狂吼一声,不顾流血的双手,再次挥刀劈来!
这次是横扫,刀势更猛,卷起地上的积水!
我没有再躲。
在他刀势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我脚下发力,身体如同出膛的炮弹,合身撞了上去!
贴山靠!
但这一次,不是纯粹的身体力量。
就在我肩膀即将撞上他胸膛的刹那,手臂上、胸口上,所有暗金纹路同时一亮!
一股远超我平常体能的、爆炸性的力量,从纹路深处涌出,灌注全身!
“嘭!!!”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沙包被重锤击中。
阿豹那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离地飞起!
不是被打退,是被我撞飞了出去!
他背后的墙壁,是实验室的隔断,为了节省成本用的是石膏板和轻钢龙骨。
“哗啦——轰!!!”
阿豹整个人,连同他手中脱手飞出的开山刀,如同炮弹般砸穿了那面石膏墙,消失在漫天飞扬的白色粉尘和碎块之中!
我踉跄一步,撞在对面的墙上,大口喘息。
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空了我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眼前阵阵发黑。
墙壁破洞那边,传来阿豹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我扶着墙,看向破洞后的房间。
不是普通的房间。
是手术室。
明亮的(可能是备用蓄电池供电的几盏手术无影灯)灯光,从破洞里透出。
我看到了。
王胖子。
他赤身躺在不锈钢手术台上,脸色是一种可怕的死灰色,眼睛紧闭。
数根透明的导管,插在他四肢和脖颈的静脉里,鲜红的、甚至有些发黑的血液,正被持续不断地抽出,汇入旁边一个巨大的、如同培养皿般的圆柱形玻璃容器。
容器里,那株“地龙参”已经长到了半米高,根系如同无数扭动的血色蚯蚓,深深扎进容器底部的营养基质,茎叶鲜红欲滴,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在吸食着王胖子的生命。
玻璃容器下方,连着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和显示屏,上面跳动着我看不懂的数据曲线,但其中一条鲜红的柱状图,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顶端一个闪烁的红色区域攀升。
临界饱和度……
苏珊说的十分钟……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连接着王胖子身体的导管。
冲过去,拔掉它们!
我迈开脚步,冲过破洞,踏进手术室冰冷、弥漫着浓重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的空气。
就在我冲到手术台边,手指即将触碰到王胖子手臂上那根最粗的导管时——
我的动作,猛地僵住。
不是我不想动。
是我不敢动。
那根导管靠近针头连接处的地方,用透明的医用胶带,牢牢粘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方块。
方块的一侧,有一个微小的红色LED灯,正在以固定的频率,缓慢闪烁。
下面,两根细细的电线,顺着导管的外壁,一直延伸到不锈钢手术台的底部。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
手术台底下,阴影里。
一个用防水胶布紧紧捆绑在支架上的、方方正正的、如同砖块般的物体,赫然在目。
上面,同样有一个红色的LED灯,和导管上那个盒子的闪烁频率,完全同步。
压力传感……引爆器。
我的手,停在了距离导管不足一厘米的地方。
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导管内血液流动带来的微弱脉动。
然后,我慢慢地,将那只手,按在了那个紧贴着导管的黑色方块——传感器的边缘。
冰凉的塑料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LED灯,就在我眼前,一下,一下,稳定地闪烁着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