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瓦片还是青灰色的。眼睛没有抬起来,手指按在结义令上,感觉很冰冷。
外面没有风,屋檐下的铃铛也没有声音,但是我知道有五道神识贴在我的身上,像狗皮膏药一样无法去除。
特别是屋脊那个。
裴寂的呼吸已经比昨天晚上的时候紊乱了许多,手指不停地颤抖着,仿佛握着一件要爆炸的东西。他听见我说“有人特别懂我”了,还听进去了,当真了,相信了。
蠢货。
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是马上就被我给按住了。不能笑,一笑了就露馅。
昨夜那一句,是刀,是饵,也是引线。我不指望他们立马打起来,只求谁先绷不住,跳出来点火。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裴寂就是送炭的人。
他走了。悄无声息,但是有一股煞气从屋脊上滑下来,掠过院墙,直扑向东峰的住所。力量很大,藏不住,好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狼。
我缓缓睁开眼,结义令在掌心转了一圈,塞回袖袋。不是收,而是藏。藏得越稳,他们越疯。
翻身下床之后,我把窗户打开。
早晨的雾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时候,院子里面反而是非常安静的。扫地的老仆人站在回廊里,手中的竹帚停在了半空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主殿前的那块公告石。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石面上,八个朱砂大字刺得人脑仁疼:
晚歌座下唯一的忠犬。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若有异议,来战。”
刚喝到嘴边就差点把凉茶喷出来了。
这孙子,还真把自己当狗刻上去了?
想着的时候,系统提示音“叮”的一声响起来,很短促、很机械,像是老式电报机发出的声音。
【废稿回收站】刷新。
屏幕上面出现了一行数字:
裴寂:忠诚度变化很大,上升很多;情感标签也跟着改变,独占欲增加了120%;现在正在做的是标记并宣布完成
冷笑着说道。刻在石头上,胸口也画上了符文。咬破手指蘸血书写,歪歪扭扭的像蚯蚓一样,但是可以看出是“慕”字,周围缠绕着一条蛇形边框,说是护法印记,倒像是村口赌坊的欠条图腾。
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唯一的。
捏了捏自己的眉头,在心里已经可以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楚寒那根木头一向清高,一听到‘忠犬’两个字就一定会连夜绣一朵红莲在袖口;萧妄那绿茶肯定要研墨写一篇《论守护者的战略价值》挂在书房正中;夜阑?半夜就得提剑翻墙,在我门口插一排带血的剑穗;墨渊最离谱,怕是要当众化蛇,把‘慕’字烙在鳞片上满宗门乱窜。
一个个都是戏精。
而我所写的剧本就是这一出戏。
站起来走到案前把茶壶里的水加满。壶嘴一倾,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向上一看,练功场那边围着很多弟子,都在指点。中间站着一个新来的童子,脸色苍白地指着裴寂肩膀上结结巴巴地说:“前、前辈……您受的伤……”
裴寂上衣敞开,露出左臂和半个胸膛。血符画在胸口的地方,周围还有血迹,应该是刚刚画的。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但是压住了全场:
“这是她留下的痕迹,用来识别主人的。碰到就会死。”
童子吓了一跳,往后退。
裴寂才慢慢穿上外衣,转身离开。路过公告石的时候还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八个字,嘴角一扬,好像是在抚摸自己家的祖坟碑一样。
我坐在屋子里,含了一口茶在嘴里,但是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个人很疯。
但是更疯狂的在后面。
不到一个时辰,合欢宗就大乱了。
楚寒身边的小侍女从讲经台前走过的时候,袖口上绣着一朵枯萎的红莲,被人看到了,我两天前随手一扔,花瓣都已经干枯了,她竟然捡起来绣成了“信物”。
之后萧妄的书童慌忙跑出来,说主人一整晚都没有合眼,案头多出一枚私印,四个字:奉命护道。印泥是新鲜的,红色很鲜艳。
后来在演武场断柱旁边找到半截剑穗,上面缠着一缕黑发,并打了一个死结。有人认出是夜阑佩戴的饰物。
最棒的就是墨渊了。到了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他会变成兽形在后山游荡,额间的鳞片上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慕”字,见到人就低吼一声,有人靠近就扑上去。
下面的弟子全都看呆了。
有人开始学着做。
外门弟子用朱砂在额头上画了一个“承恩之印”;内门的两个师兄弟为了比出谁更像原版纹身,当场割掌涂墙,写下“属晚歌所有”;连扫地的老仆人都把红布条绑在竹扫帚上,说是“沾光”。
合欢宗一夜间就变成了纹身大赛的现场。
站在主殿二楼看下面一团糟,面无表情。
一个弟子拿着自己做的“忠诚令牌”跪在台阶下面哭着说:“师尊,我也能认主,只要一滴血!”
另外一个人马上出来:“放屁!你的血是鸡血弄出来的!我是真的!我昨晚梦见她给我戴上了手镯!”
你做的是什么梦,我也在做同样的梦吗?我还梦见她让我做副宗主呢
两个人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举起手来,从袖子里拿出扩音器打开开关。
“闭嘴。”
声音很小,但是穿透力很强,好像一根针刺进耳朵里一样。全场马上安静下来。
环顾四周之后,淡淡的说道:“再有人胡乱刻写、乱画,就罚他三个月扫茅厕。敢用鸡血冒充的,送去膳堂杀鸡。”
说完之后就转身回到房间把扩音器扔到桌子上。
系统又发出“叮”的一声。
裴寂:忠诚度一直都在上升,另外四个人的怨气也在慢慢增长,目前的情况是符号战争刚开始
端起茶杯吹了吹。
精彩的表演从这里开始。
当年在纸片人的身上,我笔下的他们都是工具人、背景板,为主角的爱情线服务的炮灰。他们的存在就是受虐、被杀、被感化、被牺牲。
现在呢?
他们争着要成为我的狗。
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去选择对方,而是觉得被选中了。
一句“特别懂我”就可以使裴寂豁出去当人形纹身展;一个眼神就可以让楚寒绣花明志;一段沉默就可以让萧妄写报告表忠心。
他们不相信剧情的发展,但是相信“特殊性”。
认为自己是唯一的时候,即使变成狗也会感到很幸福。
低头看了看袖子里的结义令。
裂口依然存在,但是已经被我用灵力封闭起来,不显眼了。它已经不是信物也不是契约了,只是一条鱼饵。
钓一些自以为是的疯狗。
傍晚的时候,我打开主殿的后门想要去膳堂看看今天的食物有没有被这些“忠犬”搞砸了。
刚出院子,就见远处高塔上站着一个人。
裴寂
脱去上衣之后,上身赤裸,胸口的血符在夕阳之下呈现出暗红色。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肋下第二处地方划了一下。
风吹过的时候,血液顺着他的腹肌流下来,滴在塔砖上,形成一串省略号。
仰起头来对整个合欢宗吼道:
“从此,我是她的人!若有异议——”
刀尖转了一圈之后就指向了空中。
“来战!”
下面的弟子们看得很起劲,有的已经开始脱衣服了,想学着做。
我在院子门口喝了口凉茶,把杯子放在石头桌子上。
“神经病。”
转身回到房间里面把门关上。
系统最后一声提示响起:
今日剧情修正点数结算:+5800
我坐下来盘膝而坐,闭上眼睛。
外面越吵闹,我就越安静。
因为他们不知道——
并不是让你们做忠狗。
就是让你们互相咬。
裴寂今天跳得最高,明天就会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
楚寒会觉得他轻浮,配不上“护法”之名;萧妄会认为他暴露战略意图,破坏共管计划;夜阑会因他公开宣示而感到威胁;墨渊更不会容忍有别的“认主仪式”。
于是就进行比较了。
哪一种疼痛程度更大一些?哪一个持续的时间长呢?哪一个比较接近原来的版本
他们会有疑问。
为什么她没有阻止裴寂呢?难道就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被她所接受吗?
他们将会争夺。
更加激烈的留下更深的痕迹。
而我只需要坐着就可以了。
喝茶看戏收点数。
等他们自己撕起来。
睁开眼睛之后就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塔上裴寂仍然站着,像一根旗杆一样,血迹干了之后被风吹起来就形成了硬壳。
笑了笑,小声说:
“并不是唯一的。”
“你只是第一个。”
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紧接着系统界面就出现了。
新的任务提示:发现了大量的模仿行为,是否开启“群体误解诱导”模式
我没有点确认。
不用急。
再让他们胡闹一阵子。
毕竟——
狗多的时候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