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青山和王主任两个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
“小陈，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个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王主任把手中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陈青山面前，“省里今年要启动一个大型农业示范项目，名字叫'沃土计划'。第一批只选十家企业，都是经过严格考察的。”
陈青山翻开文件夹，仔细看着上面的条款。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项目……”他抬起头，“条件是接受省里的统一规划和管理？”
“对，”王主任点点头，“这是硬性要求。省里要把分散的资源整合起来，形成规模效应。所以入选的企业必须服从统一安排，包括种植品种、技术标准、销售渠道，都得按省里的方案来。”
陈青山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合作社将失去自主权，变成一个执行机构。
“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他问。
“可以争取，”王主任想了想，“但难度很大。省里有省里的考虑，他们希望统一规划、统一管理，不想看到各自为政的局面。”
陈青山放下文件夹，走到窗边。外面是县城的街道，车来车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合作社的那片土地，还有那些跟着他干的农户们。几百亩地，每一寸都倾注了他的心血。从最初的五十亩到现在的上千亩，从无人相信到成为全县的标杆，这条路走了整整五年。
“你先回去想想，”王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申报截止日期是月底，只剩一周时间了。”
从县政府出来，陈青山没有直接回合作社，而是沿着县城的街道慢慢走着。秋天的风带着些许寒意，吹动他的衣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小满发来的微信：“怎么样，王主任找你什么事？”
“回去再说。”他回复道。
傍晚时分，合作社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陈青山把省里项目的情况说了一遍，房间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好事啊！”王秀英第一个表态，兴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省里给钱给政策，这样的机会上哪儿找？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资金和政策支持，有了省里做靠山，以后发展就顺利多了。”
“问题是失去自主权，”林小满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担忧，“一旦加入这个项目，我们就不能自己决定种什么、怎么种了。那还是我们的合作社吗？青山，你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走过来的吗？如果什么都要听上面的，那跟给别人打工有什么区别？”
“话不能这么说，”李建国捻着胡须，眼神闪烁，“有省里支持，以后发展就顺利多了。咱们现在缺的，不就是资金和政策吗？再说，省里也不会害我们，肯定是为了大家好。”
“资金政策我们可以自己争取，”陈青松闷声闷气地说，黝黑的脸上写满不情愿，“为什么要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哥，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你都忘了吗？”
“我同意青松的看法，”林小满接着说，语气坚定，“这五年来，我们建立了多少合作关系？拓展了多少销售渠道？一旦加入统一规划，这些都要重新洗牌。风险太大了。”
王秀英哼了一声：“你们就是太小心了。有省里的支持，风险反而更小。万一失败了，有人给我们兜底；成功了，功劳也有我们一份。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意见始终无法统一。支持的人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反对的人担心失去自主权后会变成任人摆布的棋子。
陈青山一直沉默着，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夜色渐渐笼罩了村庄。他的脑海里乱成一团，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政策支持，一边是来之不易的自主经营。这两种力量在他的心里激烈交锋，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大家先回去休息吧，”他终于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离开。林小满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会议室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陈青山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夜深了，老宅的院子里洒满月光。那棵枣树比五年前更高大了，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陈青山坐在枣树下，仰头看着天空。月亮又大又圆，把周围的几颗星星都衬得暗淡了。
他想起五年前刚回来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父亲也是这样的沉默。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热血和三十七万积蓄。现在他有了合作社、有了团队、有了近千亩土地，但反而更加迷茫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回头一看，是父亲陈德厚。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
父亲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这个六十三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还拿着那杆旱烟袋。
“青山，”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陈青山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说这句话。这些年来，父亲虽然一直在他身边，但从来不会说这些煽情的话。大多数时候，父亲只是默默地跟着他下地，默默地帮他干活，然后默默地回家。
“爸，”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怕我做错决定吗？”
父亲点燃旱烟，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你做决定之前，会想很多，”父亲说，“这就够了。”
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又归于沉寂。
陈青山看着天空，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无论做出什么选择，这片土地都会在这里，父亲也会在这里。这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