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村子里飘起炊烟和饭菜的香味。
陈青山沿着田埂往家走，脑子里还回响着父亲刚才说的话。快到院门口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是儿子的声音。
“爸！”陈思远从院子里冲出来，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跑起来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风风火火。他一把抱住陈青山，“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陈青山拍着儿子的后背，眼眶有些发热。这孩子，又长高了，肩膀宽了不少，身上带着股书卷气，又不完全像城里人。
院子里摆着那张旧木桌，桌上是奶奶包的饺子。陈德厚坐在主位上，老人家精神矍铄，看到孙子回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手里还剥着蒜瓣，动作缓慢但很稳。
“思远，快坐下吃饺子，你爸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陈德厚给孙子夹饺子，眼神里满是慈爱。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个头中等，皮薄馅大，是老伴在世时教的手艺。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饺子，说着家常话。陈思远讲省城大学里的事，讲同学们听说他家合作社后的惊讶，讲他想毕业后回来帮忙的想法。
“真的？”陈青山看着儿子，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儿子会主动提出回来，这些年他一直怕孩子觉得农村丢人，想往大城市跑。
“真的。爸，我现在才明白，您当年回来是需要多大的勇气。”陈思远认真地说，“我在学校学的是工商管理，我可以帮您管理合作社，把规模做得更大。我还想把电商渠道再拓宽一下，现在直播带货可火了，咱们不能落下。”
陈德厚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眼睛里闪着光。他给孙子倒了杯水，又给儿子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看看咱家孩子，有出息的”。
吃完饭，陈思远主动收拾碗筷。林小满想拦着，却被老人使眼色拦住了。陈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从城市回到乡村，被父亲不理解，被村民笑话。
那时候的日子真难啊。三十七万块钱扔进地里，第一年颗粒无收，村民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父亲见面不说话。那些苦日子，现在想想都后怕，如果不是咬牙坚持下来，可能就真的回不去了。
“爸，您出来一下，我有话想跟您说。”陈思远洗完碗，走到父亲身边。
父子俩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站定。夜色已经笼罩了村庄，远处的田野在星光下隐约可见轮廓。合作社的方向亮着灯，那是值夜班的员工在看守仓库。
“爸，您后悔过吗？”陈思远突然问道。
陈青山愣住了。他看着儿子，这个问题，这些年他自己也想过无数遍。
没有哪个夜晚他不曾反复追问自己。如果当初留在城市，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年薪百万，也许有房有车，也许会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但每次只要一闭眼，他就能看到这片土地，看到父亲蹲在田埂上的背影，看到农户们丰收时的笑脸。
“没有。”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苦涩，“如果说我最后悔的事，那就是没有早点回来。”
“为什么？”儿子不解。在儿子看来，回来吃苦有什么好后悔的？
“因为这片土地，值得我付出一切。”陈青山的目光望向远处的田野，声音变得温柔，像是在跟儿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当年我离开的时候，以为城市才是我的归宿。但是后来我发现，我的根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在城市里赚再多钱，住再大的房子，都不如在这片土地上踏实。这里有我父亲，有我儿子，有我的乡亲们。这片土地教会我一件事——只有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陈思远的眼眶红了。他上前一步，抱住了父亲。
“爸，我懂了。”
父子俩相拥而立，夜风吹过枣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星光洒在父子俩身上，照亮了他们相似的轮廓。
就在这时，林小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你们父子俩，别聊了，快来喝汤。思远刚回来，让他多喝点，补补身体。”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色。陈青山看着妻子，看着儿子，再看看屋子里透出的灯光，心里异常的平静。
他曾经以为，成功就是离开这片土地，去城市里出人头地。但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成功，是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让家人过得更幸福，让乡亲们的生活有希望。
这，就是他的归途，他的根，他这一生的选择。
夜幕降临，满天星斗。陈青山坐在老宅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把父亲留下的旱烟袋。这是父亲走的那天留给他的，这些年他一直带在身边，有时候睡前会拿出来看看，摸一摸那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竹竿。
他点燃它，轻轻地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很冲，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心里却异常的踏实。这是父亲的味道，是土地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双眼睛，在守护着这片土地。
“爸，”他轻声说，“我没有让您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