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地窖。”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阿杰和顾清晏同时一怔。
“地窖……”阿杰皱眉,迅速回忆勘查报告,“档案显示老宅地下结构只有传统酒窖和锅炉房,没有标注其他地下空间。”
“不是图纸上的。”陆临渊的目光依旧有些涣散,但指向却异常明确,手指抬起,指向书房西面那堵厚重的砖墙,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穿透记忆迷雾的笃定,“墙后面……滑道……运煤的……小时候……藏玩具枪的地方……”
他的话音未落,窗外手电的光柱猛地钉死在书房门口,顾诚冷硬的声音如冰锥般刺入:“书房门开着!进去!”
时间凝固了一瞬。
阿杰眼神一厉,猛地将陆临渊和顾清晏往墙边一推,自己则像猎豹般扑向房门,手中的改装手枪无声上膛,背靠门框侧身持枪,瞄准走廊。
“阿杰!”顾清晏失声。
“带他走!找滑道!”阿杰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我断后。三分钟后,B点汇合。这是命令!”
门外的脚步声杂乱逼近,至少三人。
阿杰不等回应,猛地探身,对着走廊上方天花板一个装饰性的石膏浮雕连开两枪!
“砰!砰!”
碎屑纷飞,烟尘弥漫,巨响在空旷的老宅里被放大数倍,如同惊雷!
“有埋伏!掩护!”顾诚的喝令声立刻响起,伴随着手下迅速寻找掩体的碰撞声。
阿杰开枪的同时已经缩回,并将沉重的红木书桌猛地推向门口,暂时堵住通道,自己则如游鱼般滑向书房另一侧的窗户,翻窗而出,动作迅捷如电,同时朝着外墙某处扔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球。
圆球撞击墙壁的瞬间,爆开一团更剧烈的闪光和巨响,听起来简直像小型手雷!
这声爆炸成功吸引了楼下搜捕者的绝大多数注意力。
“西侧有爆破!重复,西侧有爆破!可能不止一人!请求支援!” 的呼喊声隐约传来。
书房内,陆临渊被顾清晏死死扶着,推向西墙。
他失去大部分清晰记忆,但身体和残存的本能似乎还记得路径。
他的手指胡乱地在冰冷粗糙的墙砖上摸索,划过剥落的灰泥,触碰到一处砖缝异常凹凸不平的地方——不是年久失修的裂纹,而是被刻意凿出、又用水泥粗糙填补的痕迹。
“这里……”他喃喃道,用还能动的右手,甚至没受伤的左手手肘,狠狠撞向那块区域!
“咔嚓……哗啦!”
本就脆弱的伪装层碎裂,露出后面黑洞洞的、一股陈年煤灰与潮湿霉味扑面而来的洞口。
确实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砖砌滑道,堪堪容一人滑下。
“快!”顾清晏没有丝毫犹豫,先将陆临渊塞了进去,自己紧随其后,滑入一片未知的黑暗。
身后传来阿杰利用爆破和疑兵之计,将追兵引向另一个方向的嘈杂声响,以及他自己快速移动、利用建筑结构与敌周旋的细微动静。
滑道并不长,尽头堆积着厚厚的、早已板结的煤渣和杂物。
两人狼狈地滚落出来,下方是一个低矮潮湿的砖砌地窖,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土腥气和一丝淡淡的、属于过去的酒香残迹。
头顶传来模糊的追击声和呼喝,但暂时没有光束照射下来。
“这边。”陆临渊的状态似乎在黑暗和压抑中反而稳定了一些,或许是失去了外界视觉信息的干扰,那片暗红的视野不再与现实重叠闪烁。
他拉着顾清晏,凭借模糊的触觉记忆,在地窖角落摸索到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锈迹斑斑的小铁门。
门轴早已锈死,阿杰留下的微型爆破器派上了用场。
“砰!” 闷响过后,铁门向内洞开,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废弃的排污通道,恶臭扑鼻,但通向宅邸外围。
当两人浑身污迹、精疲力竭地从另一个废弃的巷弄出口爬出时,东方天际已泛起死鱼肚般的灰白。
按照预先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陆临渊在公共电话亭投入硬币,拨出一个只有三位数的号码,低语几句。
半小时后,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巷口。
驾驶座上,是一个脑袋剃得精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眼珠子滴溜溜转的精瘦汉子,约莫四十岁上下,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笑,眼神却像警惕的野狗。
“陆少?”他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市井口音,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两人,“灰狗。跟我来。”
面包车七拐八绕,驶入了另一片更深的旧城区,停在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下。
所谓的“会面点”,就是灰狗临时租的一间地下室,烟雾缭绕,桌上摆着劣质茶水和几碟花生米。
“规矩我懂,问什么答什么,价钱另算。”灰狗翘着二郎腿,手指夹着烟,眯着眼打量陆临渊,“不过陆少,您这阵仗……得罪的人,来头不小吧?灰狗我就是个钻地鼠,只管赚钱,不管恩怨。”
陆临渊靠在破旧的皮沙发上,失血和透支让他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恢复了夜枭般的冰冷锐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片,轻轻推到油腻的桌面上。
灰狗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拿起展开,目光扫过纸面的瞬间,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是一张早已作废、但票面金额巨大、且印有清晰特殊编号的支票复印件——正是顾氏医疗研究基金会内部流通的那种。
支票角落,还有一个用铅笔画的、极小的猫头鹰图案。
“顾家……基金会……”灰狗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陆少,您这……”
“二十年前,云海旧城扩建,这一带地下管网和建筑结构,有一份未被纳入官方档案的‘内部勘测图’。”陆临渊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手里有,或者你知道谁有。我要旧书店原址,小吴便利店那一块。”
灰狗眼神闪烁,快速将支票复印件塞回陆临渊面前:“陆少,这单我接不了。顾家的人,上个月才‘问候’过这片,好几个老兄弟都……哑巴了。我就是个给口饭吃的消息贩子,命贱,但还想留着。”
陆临渊没碰那张支票,只是缓缓地、用指尖将支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烟灰缸,往灰狗那边推了推。
烟灰缸底部,粘着一枚小小的、只有黄豆大小的黑色存储器贴片。
“这里面,有一笔十年前的旧账记录。”陆临渊盯着灰狗瞬间收缩的瞳孔,“一笔当时由‘园丁’经手、支付给‘地下测绘小组’的佣金,数额不小,支付路径干净。可惜,收款人信息在最后一步损坏了。但……账户尾号还在。”
灰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强行压住,呼吸变得粗重。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
“你只需要知道,这笔钱,或许还有未提取的部分,或者……相关的‘手续’,需要补全。”陆临渊语气依旧平淡,“我只要旧书店地下那块地方的真实情况。防空洞、管道、或者别的。说完,存储器归你,支票复印件你也拿走。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灰狗盯着那枚小小的存储器,眼神疯狂挣扎。
贪婪、恐惧、好奇在他脸上交替闪过。
最终,他猛地抓起桌上半瓶劣质白酒,灌了一大口,狠狠抹了把嘴。
“妈的……干了!”他低吼一声,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小吴便利店,原址是‘博古斋’旧书店,对吧?那书店地下室,当年确实有个老防空洞的出口,五十年代的,早就废弃了。九零年代旧城改造,图纸上写的是‘结构风险,建议填实’。但实际上……”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没填!施工队图省事,把书店那层水泥地打了,直接把防空洞出口那一段当天然地基用了,只在最上面浇了层厚水泥封死,里面结构基本没动!后来书店倒了,改成便利店,冷库就正好建在那块水泥地上!冷柜后面,靠西墙那块,下面就是空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帮人跑腿,还从那缝里看见过下去的铁梯子,锈得不成样子了!”
灰狗说完,迅速将存储器和支票复印件抓在手里,像怕烫手一样塞进内袋,站起身:“话我就说到这儿!陆少,钱货两清,我什么都没说过!”他几乎是逃也似地溜出了地下室。
便利店的冷气混杂着关东煮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吴便利店不大,货架拥挤,灯光惨白。
柜台后坐着一个发际线堪忧、围着脏围裙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
陆临渊示意顾清晏在门口稍等,自己走到柜台前,敲了敲玻璃。
“老板,修电路。”他指了指天花板上一个接触不良、闪烁不定的日光灯管,又指了指自己不知何时弄脏、沾满污渍的衣袖,语气随意,“楼上住户,说总跳闸,让我来看看是不是你店里线路老化影响到他们了。”
小吴老板抬起头,眯着因长期盯屏幕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陆临渊几眼,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店里灯都亮着,好得很!你找物业去!”
“物业说可能主线问题,得从你这冷库后面的总闸看看。”陆临渊语气不变,同时指尖在柜台边缘,不经意地露出了一小截印着复杂纹路的名片边缘——那是之前阿杰准备的、用于应付某些特定场合的、仿制的市政电路检修公司标识。
小吴老板瞥见那截名片,又看了看陆临渊虽然狼狈但气场不凡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嘟囔着:“真麻烦……冷库那边脏得很,你自己去看吧,别乱动东西啊。”他按下柜台下的一个按钮,侧后方一扇贴着“仓库重地 闲人免进”的铁皮门“咔哒”一声弹开条缝。
陆临渊道了声谢,推门进去。
里面是狭窄的过道,堆满空纸箱和杂物,尽头就是冷库那扇厚重的、结满白霜的保温门。
旁边墙上确实有一个老旧的配电箱。
陆临渊并没有真去检查电路。
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嘈杂的音乐和人声。
他走到冷库门边,假装查看配电线路,耳朵却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小吴老板似乎想起什么,隔着门喊了一句:“哎,我说,你以前是不是找过人?问书店的事?”
陆临渊动作一顿,回头看向门板,声音平稳:“哦?谁问过?”
“就前两年,有个穿白大褂的,斯斯文文的,来买过几次烟,每次都在那儿站半天,看着原来书店那块,还问我记不记得以前那个常来书店的柳女士。”小吴老板的声音带着回忆,“我哪记得那么清?就记得好像有那么个挺好看、挺有气质的女人,来得勤。不过那白褂子医生……哦,对了,他好像姓柳!每次那柳女士来,他好像都在附近转悠,要么在车里等,要么就在街对面……”
柳医生!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入陆临渊混沌的脑海。
“嗡——!!!”
胸口怀表印记的灼痛陡然变成尖锐的、高频的蜂鸣,瞬间席卷全身!
左侧视野那片暗红猛地沸腾,不再是色块,而是破碎的、晃动的画面强行涌入:
昏暗的旧书店后巷。
母亲(柳芸)背靠着斑驳的墙壁,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盒。
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旧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柳医生)站在她对面,情绪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嘴里在快速说着话。
母亲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铁盒抱得更紧。
男人似乎急了,伸手想抢夺铁盒,母亲惊恐地后退,撞在垃圾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男人的动作停住,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挣扎和深深的无力,最终颓然放下手,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母亲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画面戛然而止,碎成光斑。
陆临渊猛地扶住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是争执。
母亲和那个姓柳的医生之间,有过激烈的争执。
那男人……认识母亲,而且关系不浅,他试图阻止或拿走什么,但母亲拒绝了。
“园丁”?还是……别的什么?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脑海里的残影,迅速在冷库门周围检查。
正如灰狗所说,靠西墙底部,有不自然的缝隙。
他蹲下身,指尖触到一块微微凸起、与其他区域冰冷光滑不同的水泥接缝。
用力按下,再横向一推——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
冷柜侧面下方,一块约半米见方的水泥板向内凹陷了几毫米,露出了边缘。
不是简单的掩盖,而是巧妙利用了结构的暗扣。
陆临渊和门外听到声音示意、悄然进来的顾清晏对视一眼,两人合力,将沉重的冷柜缓缓挪开半尺。
下面,果然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边缘是腐朽的木框,一段锈蚀严重的铁梯子歪斜地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难以形容的陈腐气味涌上来,混合着陈年纸张、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
和母亲记忆碎片里那男人身上的气息,隐隐重合。
陆临渊将顾清晏递来的小型强光手电咬在嘴里,率先踏上那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的铁梯。
每下降一米,空气就冷上一分,腐朽和化学药剂的气味就浓上一分。
下方似乎是一个不小的空间。
终于,脚底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地下储藏室。
面积不小,但堆满了蒙尘的杂物:破旧的桌椅、生锈的器械架、散落的纸箱。
最刺眼的是,靠墙的几个铁架子上,摆放着一些早已废弃的玻璃器皿、注射器包装、甚至还有几排落满灰尘的棕色药瓶,瓶身上依稀能看到褪色的标签。
这里绝不是普通的储藏室。
陆临渊强忍着不适和视野的持续模糊,快速搜寻。
在一个翻倒的、锈迹斑斑的铁皮文件柜后面,他发现了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小型保险箱,箱门虚掩着,似乎早已被粗暴打开过。
箱内空空如也,只有箱底,静静躺着一张老旧的合影。
他拿起照片,手电光聚焦。
照片已经泛黄卷边。
左边,是年轻许多、意气风发的陆振声,搂着一位笑容温婉、眉眼间与陆临渊有七分相似的女子——他的母亲柳芸。
右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瘦的男人,正是刚才视野中出现的“柳医生”。
三人背后,是某家研究机构的大门。
然而,最触目惊心的是——照片上“柳医生”的面部,被人用利器,粗暴地、反复地刮擦,几乎完全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只留下狰狞的白色刮痕。
照片背面,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
“致柳医生,感谢您的帮助,望守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陆临渊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
帮助?
什么帮助?
守诺?
守什么诺?
就在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捏得照片发白时——
“哐当!!!”
头顶传来冷库门被重重关上的巨响!
紧接着是金属插销或锁扣落下的清脆“咔嚓”声!
光线被彻底隔绝。
陆临渊猛地抬头,手电光柱射向头顶那方刚刚下来的洞口,只见那块水泥板正在缓缓复位,严丝合缝。
然后,顾诚那冰冷、平静、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水泥层和冷库保温层,清晰地传了下来,仿佛就在耳边:
“陆少,别费劲了。顾先生在所有已知的地下节点,都装了压力感应和热感报警。你下来的那一刻,我们就知道了。”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这个储藏室,当年是特制的。密封性很好。为了……‘保存样本’。所以,没有别的出口。”
“慢慢享受吧。里面的氧气,大概够你再想清楚一些事情。”
随即,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最后,只剩下绝对的死寂,以及手电光柱中,无数缓缓飘落的灰尘。
陆临渊手中的手电,光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弱地明暗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