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束微弱明暗闪烁的频率,像一颗逐渐衰竭的心脏。
每一次亮度的削减,都伴随着储藏室空气里氧含量可视化的下滑。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
陆临渊感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像吸进了一口口掺杂着棉絮的黏稠液体,吸进容易,呼出却滞重艰难。
肺部传来轻微的灼热感,视野边缘的暗红再次蠕动起来,这次并非碎裂的画面,而是变成了一圈不祥的、脉动着的暗红色光晕,如同给整个视界加了一层衰败的滤镜。
陈旭警告过的“视觉神经代偿性损伤”,在缺氧和神经压力的双重催化下,正变成他濒危状态的实时警示灯。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片越来越浓重的红晕甩出去。
没用。
指尖开始发麻,太阳穴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硬砸?
上面的混凝土板和冷库保温层厚度未知,以他现在的状态和手中工具,成功几率无限接近于零,还会耗尽仅存的体力与宝贵的氧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
那里,陈旭之前给他处理伤口时,顺带贴上的一片比创可贴略大的、肤色的柔性贴片,此刻正随着脉搏微微起伏。
那不是伤口敷料,那是集成了多项生物指标监测与近距离无线通讯模块的“织网”节点,是墨和陈旭远程监控他状态的生命线。
陆临渊扯下手腕上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露出那片贴片。
他用指甲小心地挑开边缘的防水层,露出下面一个几乎肉眼难辨的微型接口。
然后,他取出一直贴身藏在领口内的、那枚伪装成衬衫纽扣的紧急通讯器,将其背面同样一个接口与贴片相连。
“墨。”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沙哑,带着缺氧的嘶嘶声,“听到吗?我们需要……新门。”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即是墨永远平稳、缺乏起伏的合成音效:“收到。生命体征显示:血氧饱和度89%,下降速率0.5%/分钟。环境气体分析:二氧化碳浓度超标,氧气浓度低于18%。陆先生,建议减少非必要言语和剧烈活动。”
“省下建议的时间。”陆临渊靠在冰冷的铁架上,减少耗氧动作,“冷库……电子锁控制系统,能反向接入吗?顾诚说有生物验证,但物理端口或许有漏洞。”
“正在尝试扫描节点无线协议……干扰强烈,建筑屏蔽层效果显著。‘织网’节点信号强度不足。”墨的声音顿了零点几秒,“需要更高权限的握手信号,或者……绕过生物特征验证逻辑。”
“绕过。”陆临渊斩钉截铁。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在旧保险箱里找到的、面部被刮花的合影照片,就着手电最后的余光,死死盯住照片上母亲柳芸清晰的手部特写——那是她挽着陆振生胳膊时,手指自然弯曲的侧面轮廓。
指纹……母亲生前留有指纹记录吗?
在家族,在警局,或许都有。
但顾振业的基金会内部系统,用的会是公开信息比对吗?
“系统识别的生物特征,很可能不是常规指纹。”陆临渊呼吸急促,思维却在缺氧的边缘异常活跃,“顾家……他们的‘保存样本’……加密的生物数据……母亲的手指,或者,我的?”
“检测到您心率急剧升高,陆先生。”墨提醒。
“把照片……高清扫描,传给你。”陆临渊无视警告,用通讯器内置的低精度摄像头对准照片上母亲的手指部位,“重点分析指节比例,指纹脊线走向的大致规律。同时,调取顾氏基金会内部医疗数据库——如果有暗门的话——检索与‘柳芸’或‘样本保存’相关的生物密钥模板。我要你……模拟一条最可能通过校验的指纹纹路数据。”
这是一个疯狂的赌注。
用一张模糊照片和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数据库资料,去模拟活体生物特征,欺骗一套为“保存样本”特制的高级验证系统。
成功率微乎其微。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陆临渊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剧烈,眼前暗红光晕的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雪花般的噪点。
手电的光,已经暗淡到只能照亮他脚前一小片地面。
“数据库……截获到一段加密数据流,正在解析……解析完成。找到一个标记为‘S-01-Bio’的片段,与‘柳芸’名称有低置信度关联。正在根据照片进行骨骼结构与皮肤纹理反推,生成模拟指纹矢量……”墨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高速运算的颤音,“生成完毕。成功率评估:17.3%。但系统可能存在最后一次容错校准窗口。数据已载入节点。陆先生,将‘织网’节点贴片覆盖到您推测的锁具感应区域。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传感器在三秒内会完成最后一次读取并彻底锁死。”
没有时间犹豫。
陆临渊几乎是扑到头顶的水泥板边,借助铁架攀爬,将左手手腕贴片死死按在水泥板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微微下凹的圆形区域——那是他之前下来时,隐约注意到的、与其他粗糙水泥面不同的光滑点。
“接触确认。发送模拟信号……校准开始。百分之三……二十七……五十一……”
陆临渊屏住呼吸,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流的轰鸣和墨报数的电子音。
“……百分之八十九……九十五……信号干扰!识别波动!”
“加压!”陆临渊低吼,五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自己的生物电信号也一并挤进去。
“……百分之九十八……九十九……校准通过!系统逻辑被重写!”
“咔哒——嗡——”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是液压杆启动的微鸣。
头顶沉重的水泥板连同上方冷库的一部分保温层,缓缓向上抬起半尺,露出缝隙,惨白的光线混合着外部相对新鲜(虽然带着寒意)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
陆临渊几乎是从缝隙里翻滚而出,踉跄着落地,贪婪地大口呼吸,冷汗和灰尘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视野的暗红迅速消退,但留下阵阵刺痛的后遗症。
冷库外不再是空无一物。
小吴老板瑟缩在柜台后面,吓得面无人色。
而过道中,阿杰如同一头沉默的猎豹,正与三名身着黑色战术服、身手极其矫健的顾家打手缠斗。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拳头与身体碰撞的闷响、关节技被破解的脆响,以及阿杰格挡时手臂与对方金属护具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身上已经添了几道血口,但眼神狠厉,死死堵住了通往外面店铺的通道,为陆临渊争取了爬出来的每一秒。
顾诚的声音似乎已经不在附近,但这三人显然受过专业训练,配合默契,将阿杰牢牢钳制。
陆临渊没有加入战团。
他看了一眼局势,阿杰暂时还能支撑。
他的目标是收银台下,灰狗之前欲言又止、小吴老板拼命掩饰的方向。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小吴老板吓得尖叫一声想跑,被陆临渊一把揪住脏兮兮的围领,掼在货架上,瓶瓶罐罐掉了一地。
“旧账本!你们书店时代留下的,代收邮件的记录!在哪?!”陆临渊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
“没……没有啊!我不知道!”小吴老板抖得像筛糠。
陆临渊不再废话,手肘猛地撞击在他肋下,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痛不欲生却又不至于昏厥。
“找死,还是交出来?”
剧痛让小吴老板瞬间崩溃,涕泪横流地指着收银台最下面一个夹层:“那……那里!一本蓝色的……”
陆临渊一脚踹开夹层板,果然看到一本积满灰尘、封皮已经发蓝发脆的硬壳账本。
他快速翻动,略过那些普通的进货、销售记录,直接翻到后面专门记录“代收信件/包裹”的部分。
名字大多是街坊邻居,记录简略。
他的手指飞速划过,终于,在几个不起眼的代号中,找到了“园丁”。
记录显示,“园丁”的邮件收发从大约二十三年前开始,最初地址是一个本地邮箱,后来变成不同的临时地址,更换频繁。
直到大约二十年前,记录戛然而止,最后一行留下的,是一个位于瑞士的、某高端私人疗养院的邮寄地址,后面还附了一个模糊的档案编号。
陆临渊撕下那一页,塞进口袋。
同时,他的眼角瞥见账本夹层里,还有几张零散的、似乎是从其他地方扯下来的便签纸。
他一起抄走。
“阿杰!走!”
他一声低喝,阿杰闻言,猛地一个虚晃,摆脱纠缠,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圆球狠狠砸在地上。
“嘭!”并非爆炸,而是刺眼的强光与高频噪音瞬间爆发!
在敌人捂眼闷哼的瞬间,阿杰撞开侧门,陆临渊紧随其后。
两人冲入外面依旧灰蒙蒙的清晨街道,钻入早已候在隐蔽处的另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引擎低吼着迅速消失。
临时安全屋,位于一栋即将拆迁的居民楼顶层,窗帘紧闭。
陆临渊将那页账本记录和几张便签摊在桌上,同时把那张毁容的照片递给墨。
墨的设备是一台经过极限改装、布满外接线路和散热风扇的笔记本电脑。
“墨,用面部骨骼三维重建,结合肌肉附着点模拟,尽可能还原这张照片上被刮掉的面孔。”陆临渊命令道,自己则开始仔细检查那几张便签。
上面的字迹潦草,似乎是当时随手记下的零碎信息,有电话号码片段,有奇怪的缩写,还有一句:“S-01基因序列异常,隐性,触发条件待观察。恒少爷病历已按指示修改。”
S-01……恒少爷……
陆临渊的眉头死死拧紧。
陈旭则在一旁的另一台电脑上调阅加密档案,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陆先生,我查了顾家的内部族谱和公开讣告记录……顾振业,确实有一个胞弟,叫顾振恒,比他小五岁。官方说法是先天不足,幼年多病,在十九岁时因突发性器官衰竭去世。但是……”他滚动着屏幕,调出一份扫描的旧报纸讣告和一张模糊的集体照,“你看这里,顾振恒的主治医生名单里,赫然写着——柳明哲。”
柳明哲!照片上那个被刮花脸的“柳医生”!
陆临渊猛地抬头看向墨的屏幕。
电脑正在高速运算,模拟人脸的线框在屏幕上飞速构建、调整,肌肉层覆盖,皮肤纹理渲染……几秒钟后,一张合成出的面孔定格在屏幕上。
那是一张清瘦、文雅,带着书卷气的中年男子面孔,眉眼间……竟然与顾振业有五六分相似!
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属于家族血缘的轮廓和神韵,做不得假。
陆临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顾振恒没有死?
或者说,他的“死亡”另有隐情?
柳明哲是他的主治医生,也是母亲照片上的“柳医生”……“园丁”的代号,频繁变动的邮寄地址,最后停留在疗养院……S-01基因序列异常……
一个可怕的、逐渐成型的推测,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所谓的“园丁”,或许根本不是某个人。
它是一个代号。一个任务的代号。
一个为了维护顾家血脉所谓的“纯净”,为了掩盖某个可能动摇家族根本的遗传缺陷或秘密,而持续运行了二十多年、专门负责“修剪枝叶”、“清理痕迹”的小组代号!
母亲当年发现的,不仅仅是财务黑料或商业阴谋,而是顾家血脉深处可能存在的“诅咒”或“瑕疵”!
她试图寄出的,可能不是账本,而是关于这种基因缺陷的临床记录或研究资料!
“柳明哲!”陆临渊猛地抓起加密卫星电话,“陈旭,立刻通过我们最深的暗线,联系柳明哲!必须赶在顾振业之前找到他!”
陈旭迅速操作,但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联系不上。我们布置在瑞士那家疗养院附近的眼线三小时前发来最后一次常规报告,一切正常。但就在刚才,我试图激活他进行紧急接触,信号消失。同时,暗网有零碎消息,疗养院VIP区在凌晨时段有过一次非正常的‘患者转运’行动,目标不明。”
三小时前……正是陆临渊他们刚从老宅脱险、前往灰狗那里的时间点。
顾振业的反击,快得惊人,狠得彻底。
他不仅切断了所有明面上的调查渠道,甚至连最隐秘的暗桩都同步进行了“清理”。
几乎在同时,陆临渊的另一部用于监控舆论的平板电脑弹出了密集的警报推送。
几家影响力不小的海外财经媒体和社交媒体账号,突然同步发布了一组“调查报道”,标题耸人听闻——《云海市顶级环保企业涉嫌非法人体实验,背后资本疑云重重》。
内容半真半假,配上了模糊的、经过处理的实验室图片(显然是陆临渊地下网络的外围设施),以及一些断章取义的邮件截图,直指“云海环保”及其关联方进行违反伦理的基因研究,甚至暗示与某些致死案例有关。
舆论瞬间哗然。
虽然陆临渊的“云海环保”形象一直正面,但这种涉及伦理和人命的指控,足以引发海啸般的质疑和监管关注。
股价开始异动,合作方纷纷发来质询函,政府相关部门的电话几乎被打爆。
顾振业没有在商业上正面厮杀,而是直接动用了舆论核武器和规则内的打击力量,招招致命,试图从根本上摧毁陆临渊立足的合法性,并将他彻底拖入解释和自证的泥潭,无暇他顾。
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陆临渊站在窗边,看着平板上疯狂刷新的负面消息和一路下跌的股价曲线,指关节捏得发白。
顾振业越是疯狂反扑,越说明那份消失的“秘钥”——那份可能关于顾振恒、关于S-01基因、关于“园丁”小组核心记录的东西——触碰到了顾家最深的命门。
他们慌了。
“陆先生,舆论战我们处于绝对劣势,常规澄清和危机公关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我们最缺的。”陈旭焦急道,“必须找到柳明哲,或者拿到更确凿的证据,否则……”
“证据……”陆临渊眼神冰冷,他忽然拿出那张已经还原出“柳明哲”面孔的照片,又调出顾诚之前发来的、显示顾清晏被带入某处密室的模糊视频截图。
他将两者并置,一个疯狂而危险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引蛇出洞。
他拿起平板,没有使用任何加密信道,直接打开了一个在名流圈内小范围使用的、半公开的社交媒体应用,将经过处理的“柳明哲”还原照片,连同那段模糊的视频截图,一起上传。
在图片下方,他用账号发布了一行简单的文字:
“后山老地方,新坟旧客,静候光临。”
坐标,是老宅后山一处早已荒废的旧墓园,陆家远亲的埋骨之地,平日人迹罕至。
点击发送。
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三十分钟后,陆临渊的私人加密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无法追踪的虚拟号码。
他接通。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顾振业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痕迹,只有一种冰封般的绝对控制:
“陆临渊,你手很快,运气也不错。但你不该碰清晏。”
陆临渊的心沉了一下,没有说话。
“想要‘园丁’的真相?想要柳明哲?想要那份你母亲到死都没能送出去的‘钥匙’?”顾振业的声音顿了顿,背景里似乎传来隐约的、压抑的仪器滴答声,“来基金会地下三层,B-7医疗储备库。一个人来。”
“你只有两个小时。”
电话挂断。
几乎同时,陆临渊的加密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没有文字,只有一段长约十秒的无声视频。
画面明显是隐蔽摄像头拍摄,角度俯视。
画面中,顾清晏被固定在一张金属躺椅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手臂上连接着输液管。
她的周围,是冰冷的仪器和穿着白大褂、背对镜头的人影。
她似乎失去了意识,但胸廓还有微弱的起伏。
视频的最后一帧,定格在躺椅扶手上,那里清晰地烙印着一个徽章标记——顾氏医疗研究基金会的徽章。
陆临渊盯着屏幕上顾清晏苍白的面容,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响。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中,那片刚刚平复的暗红,仿佛又在瞳孔深处悄然涌动。
他关掉视频,将那张“柳明哲”的照片和那页从旧账本上撕下的、写着瑞士疗养院地址的纸,整齐地叠好,放进西装内袋,贴近心口。
然后,他拿起外套,径直向门口走去。
阿杰猛地起身,挡在门前,声音低沉而急促:“陆先生!这是陷阱!一个为我您量身定做的陷阱!您不能一个人去!”
陆临渊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破碎的决绝,却又被强行压制成一片冰冷的平静。
“正因为是陷阱,”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我才必须,一个人,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