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来之后,苏小满发现自己低估了筹备一场婚礼的琐碎程度。光是婚服的款式就来回改了三遍,第一遍太素,第二遍太繁,第三遍她觉得差不多了,苏明远又觉得领口的绣纹不够正式。苏小满在第四遍修改意见送过来时,把图纸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去了裴府。裴砚之正在后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张婚服设计稿,手里捏着一支笔,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几页纸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神态随意得像是在翻一篇已经读过多遍的旧文稿。“你来得正好,领口的花样还没定。”
“你这边也卡在领口上了?”苏小满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往桌面上那几页纸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裴砚之穿着那条靛蓝底子印白花的花裤衩,上身是一件半旧的灰白短衫,袖口卷到肘弯,脚上踩着一双布鞋。他面前摊着婚服的设计稿,手里握着笔,像是正在认真地做一件事,只是衣着和这件事的正式程度完全不匹配。苏小满在椅子上坐了两息,开口说了一句:“你能不能正经点?穿朝服设计不行吗?”
裴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花裤衩:“朝服不舒服。而且今天是来定样式的,不是来上朝的。”他重新把目光落回纸面上,“领口这边的纹样你觉得用缠枝莲还是卷草纹?”苏小满看了他片刻,像是在判断“缠枝莲”和“卷草纹”这两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和他那条花裤衩之间到底有没有必然联系。“……卷草纹。缠枝莲太密了。”
裴砚之低头在纸面上勾了几笔,日光落在他握笔的手背上。系统在苏小满收回视线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音量控制在只有她能听到的范围:“宿主,你未婚夫真是个奇葩。”苏小满没有接话。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婚服的初样定下来了。裴砚之把图纸收好,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虽然花裤衩还在里面,但至少外面披了一件能遮住大半截的外袍。苏小满看着他系衣带时露出的那一小截花色,把视线移开了。
当天下午,林婉儿和赵清和一起到了苏府。赵清和是前两天刚回京的,边关那边已经稳定下来,她请了短假回来参加婚礼。她进门时手里拎着两匹布,一匹朱红一匹藕荷,放在石桌上:“婚服的颜色选定了没有?我让人从边关带了两匹料子过来,你看看合不合适。”苏小满伸手摸了摸那匹朱红的料子,手感厚实,光泽均匀:“你从边关带布料回来?”“不然呢?京城的料子我信不过。”赵清和在她对面坐下来,“而且你穿红色应该好看。”
林婉儿比赵清和晚到一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里面装着几副头面的样式图。她把木匣放在桌上翻开:“婚服定了之后还得配头面。我挑了四副样式,你看看哪副适合婚服。”苏小满低头看着那几副头面的样式图,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细小的纹样照得清清楚楚。
“你们俩——怎么比我还急?”苏小满抬起头来看着她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赵清和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质疑的事实:“因为你第一次成亲,没有经验。我们有。”林婉儿坐在石凳上,日光从她肩头滑落,落在她面前那几副头面样式图上:“而且皇帝赐婚,礼数不能出错。”
苏小满看着她们,一匹朱红布料、四副头面图样、两双正等着她挑的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几副头面的样式图,像是正在被一整个下午的日光包裹在一个她还没习惯的位置上。“……那就这副吧。和卷草纹的领口搭一些。”
林婉儿把苏小满选定的那副图样收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那你看看这个——迎亲当日的流程,我让人从礼部抄了一份。”她把清单放在桌上展开,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列着几十项条目。苏小满低头看了一遍,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到纸面上:“这么多?”“迎亲、拜堂、宴客、回门,每一项都有对应的时辰和仪程。”林婉儿语气平淡,“我帮你筛过一遍了,能合并的都合并了。”
赵清和坐在旁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日光从她肩头滑落,落在她那匹朱红布料和叠好的清单之间:“你在边关谈互市的时候都没这么麻烦吧?”苏小满想了想:“互市谈的是对方缺不缺粮,婚服谈的是领口用卷草纹还是缠枝莲。难度不一样。”
那天晚上裴砚之来送婚服修改稿时,苏小满正坐在院子里看那张清单。他在她对面坐下,把图纸放在桌上:“领口按你说的改了卷草纹。你这边还有什么要定的?”苏小满把清单推过去:“迎亲那天的流程,林婉儿帮我列了一份,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裴砚之低头看了一遍,日光已经收尽了,廊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桌边缘:“没有要改的。就这样。”苏小满把清单收回来折好:“那剩下的就是做衣裳和试头面了。”
裴砚之坐在对面,隔着石桌的距离,像是正在把最后几片散落的纸页收拢到一起:“还有一件事。”苏小满抬眼看他:“什么?”裴砚之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正式的说法:“我那条花裤衩——你介意我穿着它过门吗?”苏小满端着茶盏的动作没有停:“你穿着它走到门口就行了。进了门之后换不换随你。”
裴砚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石桌上的灯笼光铺在两人之间。系统的声音在苏小满的脑海里轻轻落定,像一片被风送到窗台上的落叶,在她需要的时候刚好停在那里:“宿主,你刚才那句‘进了门之后换不换随你’——语气比你平时说‘明天再说’的时候,更像一种已经定下来的回答。”
苏小满没有回话。她坐在院子里,风穿过廊下,把她手里那张被折好的清单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又落回原处,像一个正在被妥善保存的回执,等收件人在签收后,沿着同一条折痕将它重新放回它该在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