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服送到苏府那天，林婉儿和赵清和一大早就来了。两人比苏小满起得还早，一个带着重新描过的头面图样，一个提着刚从城南取回的成衣样衣，在院子里坐定之后就把石桌铺满了。苏小满还没洗漱完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赵清和的声音——“这套朱红的先挂起来，藕荷那套放旁边，等会儿让她都试一遍。”
苏小满推开门时看见石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六套婚服，旁边还有两排叠好的配饰，日光正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那些缎面上，把每一道纹样都照得清清楚楚。林婉儿正在整理头面，赵清和站在桌边把一套婚服抖开，见苏小满出来便直接递了过来：“先试这套。这套的袖口改过，不会拖地。”苏小满接过婚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俩，然后抱着婚服进屋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苏小满从屋里走出来时已经换上了第四套。前两套换下来放在椅背上，第三套搭在床沿，第四套穿在身上。林婉儿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这套比刚才那套合身，腰线收得正好。”赵清和站在她对面端详了片刻：“颜色衬你，就是袖口的褶子稍微密了一些，改松两针会更利落。”苏小满站在院子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她在日光里站了片刻，用一句轻飘飘的日常回话把整屋的热闹归拢到了自己手边。“你们俩怎么比我还有经验？”
赵清和把第五套婚服递过来：“废话。你第一次成亲，我们都是旁观过的人。”苏小满接过第五套婚服时没有立刻进去。她在日光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叠好的婚服，缎面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然后她抱着第五套婚服推门进去了。
试完第六套时已经临近午时。苏小满坐在石凳上，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把她垂落在肩头的发丝照成一道浅金色的轮廓。她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站起来，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六套婚服，每一套都被仔细看过、试过、点评过，但还没有一套被最终选定。“结婚太累了。我不想嫁了。”她的话尾音微微拖长了一些，像是真的被这大半日的试衣耗尽了力气。
赵清和正拿着第七套的袖口在核对针脚，闻言抬了一下眼皮，日光落在她握着袖口的手指上。她没有放下袖子，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你可别开玩笑，裴砚之会疯的。”苏小满靠在椅背上，没有睁眼，隔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开玩笑的啦。”
林婉儿正在整理第三副头面，听到这句话时没有抬头，日光落在她手指间那根正在被调整位置的簪子上：“你要是真的不想嫁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婚服都做了六套，礼部的流程也定完了。”苏小满仍然闭着眼睛，日光铺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我知道。”
系统在她重新换回常服坐下之后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宿主，你要挺住，这是人生大事！”苏小满在心里回了一句：知道。系统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说‘不想嫁了’的时候，裴砚之不在场——但赵清和那句‘他会疯的’已经替他把该说的话说了。我记录下来了，如果你以后想回顾这段对话的场景，我可以帮你调出来。”
那天傍晚裴砚之来送修改好的婚服图纸时，苏小满正坐在院子里。日光已经收尽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赵清和和林婉儿已经回去了，六套婚服被叠好放回了屋里，石桌上只剩下一盏凉透的茶。裴砚之在石凳上坐下，把手里的图纸放在桌上：“听说你今天试了一上午婚服。”苏小满看着他：“听谁说的？”
“赵清和走的时候路过裴府，顺口提了一句。”裴砚之坐在暮色里，日光还没完全收尽，“她还说你累得瘫在椅子上说不想嫁了。”
苏小满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隔着暮色看了他一眼：“那你信了吗？”裴砚之想了想，日光收尽了，廊下的灯笼也还没来得及点亮：“信了一半。另一半觉得你只是累了。”
苏小满把茶盏放回桌面，隔着逐渐暗下来的光线看了他一眼：“那等你试婚服的时候，你也可以说一遍。”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像是借着暮色把这道距离拉得更近了一些，连她自己也没有立刻察觉。
裴砚之坐在石凳上没有动，夜色正在从廊柱之间渗进来，把两人之间的光线压成一道越来越窄的缝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我不用试，我的婚服昨天就定好了。”苏小满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你昨天就定好了？你昨天不是还在改领口的卷草纹？”
“那是女款。”裴砚之的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确认过的事情，“男款的昨天就定好了，改完领口之后正好一起送过去。”
苏小满在暮色里坐了一会儿，像是正在把那句话放回原处，等它自己落定：“那我的婚服还在改袖口。赵清和说要松两针。”裴砚之坐在她对面，隔着石桌的距离，月光正好升起来了，把他放在桌上的那卷图纸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那就改。改到你觉得合适为止。”
系统在裴砚之走后终于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妥善保存过的温度：“宿主，赵清和今天说‘裴砚之会疯的’——他自己虽然没有当面说，但他听到的时候，语气确实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已经听到了。”
苏小满没有回话。她把那卷图纸拿起来放回屋里，然后走回院子里，没有点灯，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袖口的一角。她伸手碰了碰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杯沿还残留着裴砚之来过的余温——不是茶的温度，是他放下图纸时手指在杯沿旁边停留了一下留下的温度。她想着婚期确实越来越近了，明天还得试第七套婚服，赵清和会早早来，林婉儿会带着头面图样坐在院子里，日光会在同样的时辰从树梢间漏下来，铺在石桌上那些缎面上，把纹样和针脚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回屋里，把门轻轻带上，像一道正在合拢的布帘，收起了它最后一道透光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