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正趴在耳房的长凳上，感受着身后药油带来的灼热与阵阵抽痛，心里盘算着如何再磨蹭些时间，晚点回那令他倍感压力的东宫。忽然，外间传来一阵虽不响亮却极具威仪的脚步声，以及宫人内侍刻意压低的请安声。
萧玦心脏猛地一跳，这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是祖父！
他手忙脚乱地想扯好衣物起身接驾，然而已经晚了。耳房那扇不甚结实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身常服、面色看不出喜怒的皇帝，已然站在了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精准地落在了趴在长凳上、衣衫不整、臀腿处衣物还带着明显褶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药油味的萧玦身上。
皇帝的眼神深沉，在萧玦那明显行动不便的姿态和尚未完全消退红肿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最终落在一旁躬身行礼的言有志身上，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皇……皇祖父……”萧玦挣扎着想从长凳上下来行礼，却因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皇帝几步走上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笨拙的动作。那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萧玦自幼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压力，这话既是问萧玦，也是问在场的言有志，更是问向随后跟进来的秦莽。
萧玦鼻子一酸，委屈劲儿瞬间涌了上来。他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就着皇帝按住他肩膀的姿势，顺势就将上半身趴伏在了皇帝腿上，双臂环住皇帝的腰，把脸埋进那柔软的龙纹常服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撒娇的意味：
“祖父……孙儿疼……不想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和依赖，让皇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小孙子这般全然信任的撒娇了。自从那日廷杖之后，祖孙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此刻，感受着腿上沉甸甸的重量和孙子微微发抖的身体，听着那带着哭腔的“疼”，皇帝那颗在朝堂上冷硬如铁的心，不由得软了几分。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萧玦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安抚地抚摸着，如同萧玦幼时做了噩梦被他哄睡时一般。
“胡闹。”皇帝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输了比武，挨了军棍，还有脸撒娇？”
“就是疼嘛……”萧玦在他怀里蹭了蹭，耍赖般抱得更紧，“父王他……他肯定又要训我……孙儿不想听……”他故意含糊其辞，绝口不提自己消极怠工和自伤的事，只揪着“输了比武”和“怕父王训斥”这点说事。
皇帝岂能不知他那点小心思，但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孙子难得地流露出脆弱和依赖，他也不好立刻拆穿，只是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秦莽：“秦老将军，朕将太孙交予你磨砺，你就是这般‘磨砺’的？让他带着这一身伤，趴在这杂物房里？”
这话听着是问责，语气却并无多少怒意，更像是一种姿态。
秦莽何等人物，混迹朝堂沙场一辈子，人老成精。他哈哈一笑，声若洪钟，抱拳行礼，姿态洒脱：“皇上明鉴！老臣这可是一片苦心啊！太孙殿下天资聪颖，就是缺了点实战的敲打和失败的教训。今日与言家小子这场比武，输得好！这十下军棍，挨得值！”
他走上前几步，无视了皇帝那故作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殿下能认输，能受罚，这是进步！比起以前那股子拧巴劲儿，强多了！老臣吩咐了手下留情，就是些皮肉苦头，伤不了筋骨，却能让殿下记住这滋味儿！至于趴在这儿嘛……”他瞥了一眼依旧趴在皇帝腿上装鹌鹑的萧玦，揶揄道，“殿下这是跟皇上您亲近，舍不得走呢！老臣瞧着，挺好！祖孙和睦，比什么都强！”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磨砺太孙的初衷和成效，又巧妙地把萧玦此刻的“耍赖”解释成了“祖孙亲近”，还给皇帝递了个台阶。
皇帝听着，面色稍霁。他何尝不知道秦莽的用意，也明白这顿打对萧玦未必是坏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口气：“罢了，既然老将军一片苦心，朕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拍了拍萧玦的背：“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起来，跟朕回宫。”
萧玦一听要回宫，立刻抱得更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祖父，孙儿不想回去……东宫好闷……父王他……”他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是真真切切地对回去面对太子感到恐惧和抗拒。
皇帝眉头微蹙。太子对萧玦的严苛管教，他并非不知，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默许的。但此刻看着孙子这般情状，他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忍。
就在这时，秦莽再次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皇上！老臣看殿下今日也累了，受了惊，伤了……咳，身心俱疲。不如就让殿下在老夫这军营里将就一晚？老夫亲自看着他，保管明日活蹦乱跳地给您送回去！也让殿下静静心，消化消化今日的教训。至于太子殿下那边……”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殿下总归是要回去的，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嘛！磨刀，也得讲究个火候不是？”
皇帝沉吟片刻，看了看一脸期盼望着他的萧玦，又看了看一脸“我为你好”的秦莽，最终点了点头：“也罢。既然如此，玦儿今晚就叨扰老将军了。”他低头，对萧玦沉声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明日乖乖回东宫，向你父王认错，听到了吗？”
萧玦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孙儿听到了！谢祖父！”
皇帝又交代了秦莽和言有志几句，无非是仔细照看之类，这才起身，带着宫人离开了耳房。
看着皇帝的仪仗远去，萧玦长长舒了口气，瘫在长凳上，只觉得劫后余生。
秦莽走过来，用马鞭轻轻敲了敲他的小腿，笑骂道：“臭小子，就会耍心眼！还不起来？真想在我这破凳子上趴一晚上？”
萧玦嘿嘿一笑，在言有志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虽然身后依旧疼着，但心情却轻松了不少。
秦莽看着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对言有志道：“言家小子，今晚你辛苦点，看着他点。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伤口着了风。”
“卑职遵命。”言有志躬身应道。
秦莽又看向萧玦，眼神变得严肃了些：“小子，今晚是皇上开恩，也是老夫替你挡了一劫。记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明日回去，好好跟你父王说，别犯倔，听见没？”
萧玦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晚辈明白，谢老将军。”
这一晚，萧玦宿在了军营简陋的营帐中，身下是硬邦邦的行军床，身后是隐隐作痛的伤处，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药油和尘土气息，耳边是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这一切与他熟悉的东宫奢华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而言有志沉默而可靠的存在，也让他觉得，这漫漫长夜，似乎并不难熬。
他知道，老将军说得对，明天终究要回去面对父王。但至少今夜，他可以暂时逃离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在这片充满阳刚之气的土地上，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