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下之后的第三天夜里，苏小满发现自己睡不着。
她躺了大约半个时辰，翻了四次身，换了两回姿势，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推下去，又拉上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她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边。
系统在她第五次翻身的时候开口了，声音带着低功率运行状态特有的轻微延迟感：“宿主，你已经躺了半个多时辰了，按照你平时的入睡速度，正常情况下你会在躺下之后的这个时间点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今天的入睡时间比平时延长了大约三倍。像这种情况通常对应着某些尚未明确的心理状态变化——比如正在经历某种程度上的不确定感。”
苏小满没有动：“你说得这么绕，是在绕开直接问我‘是不是在焦虑’这句话本身吗？”
系统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快速计算最佳应答路径：“是的。但你没睡着的次数比我记录的任何一次都多，所以我想直说应该也没关系了。”
苏小满又翻了个身，面朝月光的方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有点慌。”
系统接得比平时快：“你在慌什么？怕嫁错人？”它的尾音比往常稍微提了半分，像是已经在那句话里预埋了某种回应方式，只等她接住后再往特定方向展开。但苏小满没有顺着那条路径走，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是，裴砚之是个好人。”
系统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调整它的预判路径：“那你慌什么？是紧张婚礼当天的流程？还是怕在那么多人面前露面？”苏小满望着帐顶：“也不是。迎亲流程林婉儿已经帮我理过三遍了，头面也定好了。那些事都已经安排好了。”
“那你到底在慌什么？”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帐顶的布料映出一层薄薄的银色。她想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她自己也刚意识到的话：“我怕以后的生活变了。”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她感觉到手腕上那枚玉镯的温度正在慢慢升高，像一枚被捂在掌心里太久的印章正在被小心翼翼地松开，好让它多留一会儿余温。“变了会怎样？”系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怕的是裴砚之变了，还是怕你自己变了？”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躺在黑暗里，月光移到了床尾，像一封正在被慢慢翻面的信，等待收件人先把前半段读完，再决定后半段是否需要被重新拆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怕好的东西会变。”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整理它的回答路径，然后说了一句：“变坏的可能性确实存在——根据数据统计，婚后关系变化的概率大约占四成，但那些变化中大部分是生活习惯层面的调整，不是本质层面的断裂。而且——”它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是否需要调整措辞，“你已经花了不少时间确认过裴砚之是什么样的人，也见过他最不体面的样子。你嫁的不是一个你还没看清楚的人。”
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翻了个身，把手腕上那枚玉镯贴在自己掌心里：“那如果以后真的变了呢？”
系统的声音平稳，像一条已经铺设好的轨道正在沿着它自己的方向缓缓延伸：“如果以后真的变了，你也不是站在原地等它变的人。你可以在它正在变的时候，自己做出调整。”苏小满握着那枚玉镯，月光从她指缝间漏过去，像一封信正在被人拆开，收件人正在看信的内容。
系统又补了一句：“而且，裴砚之连花裤衩都穿给你看了——他大概不会突然变成一个会在你面前装成另一个模样的人。”
苏小满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把玉镯放回腕间。她重新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开口时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通了的事：“你说得对。他确实没什么可再藏的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放松，像终于把那根绷了几天的弦松开了一点点。
系统没有再回答，窗外的月光从帐顶移到了枕边，在枕头上铺开一道窄窄的银线。苏小满翻了个身，朝着月光的方向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苏小满在吃饭时跟苏明远说了一句：“爹，婚服定了，头面也定了。迎亲的流程林婉儿帮我对过了。”苏明远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昨晚没睡好？”苏小满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自己碗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睡了一会儿。在想婚礼当天要不要准备备用衣裳。”苏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重新拿起了筷子：“那你问过裴砚之没有？他的衣裳有没有多备一套？”
“他说不用，他有一套备用的。”苏小满继续低头吃饭，日光从她肩头滑落，把她的表情收进了碗沿的阴影里。她想着昨晚系统说的那些话——“你已经花了不少时间确认过裴砚之是什么样的人，也见过他最不体面的样子。”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把昨晚那份还没有完全散去的不确定感轻轻压在心底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上，等它在适当的温度下慢慢冷却成形。距离婚期还有七天，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把最后几件还没确定的事一一确认完。
裴砚之那天傍晚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婚服的修改样已经送来了。你明天有空的话，过去试一下。”苏小满正在整理石桌上的纸页，闻言抬起头来：“有空。明天上午过去。”裴砚之站在院门口，暮色从他身后收拢，把两个人的距离收进同一道正在变暗的光线里：“那明天见。”他转身走了。苏小满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远，日光已经完全收尽了，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起来。系统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宿主，你今天白天没有提昨晚的事。但你的情况确实比昨晚问的时候要安稳一些。”苏小满没有接话，转身走回屋里，把门带上。
夜色从窗外收拢，她明天上午还有一趟裴府要去，婚服的修改样已经送来了。她等试完婚服之后应该就能确定下来，在婚期到来之前还有几件小事需要确认，但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肩头，呼吸正在慢慢平稳下来，像一封信正在被折好放入信封中，沿着折痕被慢慢压平，等待下一步被盖章封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