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小满去裴府试婚服的修改样时，迟到了一盏茶的功夫。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扇门合上之后她还能不能顺利推开它。
裴砚之在书房等她。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门槛内侧留下一道整齐的阴影。裴砚之放下手里的笔：“你来了。婚服在里间挂着，先试试看。”苏小满没有动，她站在门口像是正在等那道阴影先落完再迈步。裴砚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什么。”苏小满说，“就是觉得婚期快到了，事情也多。”裴砚之站在她面前，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比平时更清楚。他没有追问，但他看了她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不想说也可以。不过如果你愿意说，我可以听。”
苏小满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走进书房里，在椅子上坐下来。“我有点怕。”她说了四个字就停住了。裴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怕什么？”苏小满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些还没收起来的图纸：“怕我们的生活变了，怕你不像现在这样对我好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的事。
裴砚之坐在她对面。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桌面边缘的图纸上，也落在她搁在桌沿的手指上。“苏小满。”他叫了她的全名，像他第一次在街角跟她说话时那样，“我裴砚之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
苏小满没有抬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会不会以后也说出来，只是多加了几个修饰词。”裴砚之没有犹豫：“不会。这句话不需要修饰词。”他坐在她对面，日光从他肩头滑落，“我怕你改变主意。好在你没有。”苏小满低着头，窗外的日光把桌面上的图纸照得微微发亮，她依然没有抬头，但她在桌沿上搁了一会儿的手指慢慢收拢了一下，像是正在把那句落定的话沿着它自己的折痕轻轻合拢：“那你也别改。”
裴砚之没有回答“好”或“不会”。他伸出手，把桌上那杯刚沏的茶推到她手边，然后低头重新拿起了笔：“茶不烫了，现在喝正好。”苏小满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确实正好。
系统安静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等她把那杯茶喝完，等她放下茶盏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宿主，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确认过了——语气、停顿、用词，和他说‘朝服不舒服’的时候在数据标记上是两种不同的曲线。”苏小满没有回话，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进里间去试婚服了。那杯茶还搁在原处，已经被她喝掉了大半，剩余的茶水表面正缓缓旋聚成一道极浅的涡纹，像一句被妥善接过的话，正沿着杯沿慢慢落回它该在的位置。
婚服改得合身。袖口松了两针之后确实比之前利落，腰线也比第一版服帖了一些。苏小满站在铜镜前侧过身看了看后摆的垂度，然后转身出来时步子比进去的时候轻了一些。裴砚之正在翻一本旧册子，抬起头来看见她时，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合身”，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领口改过了？”
“嗯。稍微收窄了一点。”苏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之前那版太宽了，动的时候容易滑。”裴砚之合上手里的册子：“那这件就定下来了。”苏小满在铜镜前又转了一圈，确认后摆不会拖地：“定下来吧。再改下去林婉儿该说我了。”她把婚服换下来叠好放回衣箱里。
裴砚之站在书架旁边，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叠衣的动作上：“你刚才说怕生活变了——生活确实会变。但变的方向可以自己选。”苏小满把衣箱的盖子合上：“那你选了什么方向？”
“选了和你一起。”裴砚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把那句话放在心里放了很久，久到不需要再找措辞就能直接说出来。
苏小满站起来，日光从她背后收拢，把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收进同一道正在变暗的光线里：“那你选对了。”她说完之后没有等他回应，转身走了出去，日光从她身后合拢。
裴砚之站在书架旁边，手里那本旧册子还摊开着，他没有合上它，也没有立刻追出去。系统在苏小满走出裴府大门之后终于开了口：“宿主，你刚才说‘你选对了’的时候，语气比你说‘嗯’的时候重。他是听到了的。”苏小满走在长街上，日光正暖：“我知道。我就是说给他听的。”
系统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整理刚才那段对话的归档路径：“那你还怕吗？”苏小满没有放慢步子：“……怕还是有一点。但比之前轻了。”她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确实不那么慌了，像是裴砚之那句话替她把一道她一直在反复确认的锁扣轻轻合上了，扣进去之后它就不再需要被反复确认它是否还稳固。她回到苏府时日光正好，推门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凉的。但她没有起身去续热水。她坐在那里，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那枚玉镯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种她已经熟悉了的温度。她开口说了一句：“系统，刚才他说的那句话——‘变的方向可以自己选’——你有记录吗？”
“存了。”
“那帮我放在容易找到的地方。”苏小满把空茶盏放回桌面，“以后可能用得上。”系统没有追问“以后”指的是什么时候，苏小满自己也还没想清楚，但她觉得那句话像一枚被妥善收好的备用钥匙，以后如果门锁紧了，她还能找到它。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衣箱里的婚服重新叠了一遍，确认没有褶皱后再放回原处，然后合上箱盖，像合上一封她已经写完的信。剩下的等婚礼那天再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