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一大早,建业还没出门,父亲那边就出了问题。
“建业,你快来看看,你爹咳血了!”
母亲的声音从东屋传来,带着明显的恐慌。建业冲进房间,看到父亲正趴在床沿咳得厉害,痰盂里有一抹刺眼的红。
“没事。”刘解放摆摆手,“就是嗓子干,咳破了。”
建业看着父亲的脸。这几天他光顾着考虑宏远合作的事情,没怎么注意父亲。此刻才发现,父亲的眼窝陷进去了,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不行,得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刘解放皱眉,“就是咳嗽,过两天就好了。”
建业不由分说,搀起父亲就往外走。母亲在身后喊,他也没顾上回头。
人民医院放射科门口,建业扶着父亲坐在长椅上。检查室的门关着,里面偶尔传来机器的嗡嗡声。
“建业。”刘解放突然开口,“要是没啥大问题,咱就回家吧。”
“爹,您别说话。”
建业看着检查室的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前世父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咳血。
不会的。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这一世他有钱了,请得起最好的医生,吃得起最好的药,父亲一定会没事的。
走廊里有几个病号来回走动,都是愁眉苦脸的样子。墙角的长椅上坐着个农村妇女,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脑袋上缠着纱布。建业移开目光,不想看那些。
半小时后,放射科医生把建业叫到办公室。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儿子。”建业看着医生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医生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你父亲的情况不太乐观。”医生把X光片挂在灯箱上,指着上面的阴影,“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肿瘤。已经是晚期了,癌细胞扩散得很厉害。”
建业的大脑一片空白。
“医生,您是不是弄错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父亲就是咳嗽,怎么会……”
“肺癌晚期。”医生的话像锤子砸在头上,“你父亲这个病,至少有十年了。”
“十年?”
“对。”医生点点头,“他肺上应该有陈旧性病灶,估计是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一直没好好治,硬撑着。这几年劳累过度,免疫力下降,癌细胞就爆发了。”
建业想起父亲年轻时在供销社工作的日子。那时候父亲年轻,身体好,根本不把咳嗽当回事。后来进了工厂,更是舍不得请假,小病小痛都自己扛着。
“你父亲是个硬骨头啊。”医生叹了口气,“能撑这么多年,不容易。”
建业冲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前世,父亲就是这样走的。
也是肺癌,也是晚期,也是毫无征兆。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世他有钱了,可以给父亲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但医生说了,这个病发现得太晚,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
建业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他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刘解放靠在床头,看到儿子进来,笑了笑:“医生咋说的?没啥大事吧?”
“没事。”建业的声音有些哑,“就是肺上有点炎症,住几天院就好了。”
“那就行。”刘解放点点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那么金贵。”
建业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脸,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父亲年轻时候在供销社扛包,落下过肺上的毛病。后来条件好了,也没去医院仔细查过。
他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他以为有钱就能让父亲享福。
却没想到,有些病不是有钱就能治好的。
诊室走廊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只有应急灯还亮着。建业坐在冰凉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
肺癌晚期,癌细胞扩散,至少十年病史。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戳在他的心上。他想起前世父亲咽气时的样子——那个画面他努力想忘记,却总是出现在梦里。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医院走廊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值班护士的脚步声,还有医疗器械碰撞的清脆声。
上一世,他没钱给父亲治病,只能看着父亲在病床上咽气。
这一世,他有钱了,却还是救不了父亲。
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建业把诊断书叠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那里还有一根褪色的红绳,是林晓梅前世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他伸手摸了摸,触手是粗糙的纸边和柔软的绳结。
明天该怎么跟母亲说?
该怎么跟弟弟说?
该怎么跟父亲说,他还能活多久?
建业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外面是江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