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建业就出了办公室。
他骑着自行车穿过清晨的街道,朝老城区驶去。秋天的早晨带着寒意,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那个姓王的人家,他已经跑了三趟。
第一次去的时候,对方开口要五万。建业咬牙答应了,回来凑钱。第二次去,对方改口要十万,说五万太少了。建业又答应了。第三次,也就是昨天,对方居然说少于一百万免谈。
一百万。
九十年代末的一百万,可以在江城买十套商品房。
建业在王家门口停好自行车,却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打着旋儿,散得很快。
他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开口。十五万?二十万?不管说什么,对方肯定又会涨价。这就是个无底洞。
可是不做怎么办?房地产公司刚成立,第一个项目就黄了,以后还怎么在江城混?
一根烟抽完,建业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石凳上喝茶,穿着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趿拉着拖鞋。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他媳妇抱着膀子,眼神警惕。
“王哥。”建业递过去一根烟,“咱们再聊聊?”
“没啥好聊的。”男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我说得很清楚了,一百万,少一分都不搬。”
“上次不是说好十五万吗?”
“上次是上次。”女人插嘴道,“现在行情变了。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建业耐着性子:“王哥,这片改造是政府项目,大家都看着呢。你开这么高的价,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那是你的事。”男人站起身,“反正我话撂这儿了,少一百万免谈。你要是嫌贵,现在就可以走。”
建业站了一会儿,看对方没有松口的意思,只能转身离开。
从王家出来,建业又去了银行。
贷款审批已经拖了半个多月,每次去问,信贷员都是同一套说辞:“刘总,现在政策有调整,上头卡得严,您再等等。”
建业不信什么政策调整。他让人打听过,宏远集团最近跟银行走得挺近,隔三差五有人请信贷员吃饭唱歌。
很明显,这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从银行出来,建业站在大街上,看着车来车往,有些茫然。
资金缺口八百万,钉子户卡着一百万,银行贷款批不下来。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山,压在他胸口喘不过气。
他站在路边,点燃第四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去年公司刚起步时的情形。那时候虽然苦,但至少有奔头。现在公司做大了,反而处处受制。
这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
傍晚时分,建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林晓梅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门响探出头:“回来了?先洗洗手,饭马上好。”
建业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情,一百万,贷款,宏远集团,每一个词都让他头疼。
“怎么了?”林晓梅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看他愁眉不展,“遇到啥事了?”
建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说了。
钉子户,银行,宏远集团,一桩桩一件件,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烦。
林晓梅沉默了很久。
“真的没办法了?”她问。
“办法倒是有。”建业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太难了。”
“有多难?”
“比登天还难。”
林晓梅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走到建业身边坐下。她握着丈夫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老公,把我们的房子卖了吧。”
建业愣了一下:“你说啥?”
“把房子卖了。”林晓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反正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也够用,那套老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把它卖了,好歹能应应急。”
“那是咱们的婚房。”建业皱眉,“再说卖了你们娘俩住哪儿?”
“我可以回娘家住一段时间。”林晓梅说,“或者租个小房子也行。老公,公司重要,房子以后还能再买。”
建业看着妻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套房子是他重生后买的第一套房子,花了当时全部的积蓄,就是为了给林晓梅一个稳定的家。可现在,为了他的房地产梦想,连这套房子也要搭进去吗?
“让我想想。”建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