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林远在便利店里站了很久。那个黑色轿车还停在对面梧桐树下,车窗上的膜太深,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他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对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才慢慢走回收银台。
名片还在柜台上,黑色的纸,烫金的花体字。魏德顺。
这个名字,他在之前的调查中看到过——平台最早的投资者之一,也是弹幕暴力事件的主要推手。两年前,一个主播因为不堪网暴自杀,魏德顺就是带头攻击的那个人。
但他不是应该在国外吗?
林远把名片收进抽屉,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冷藏柜嗡嗡地响着,灯光惨白得瘆人。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
小吴临走前说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你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林远沉默了很久。他打开抽屉,把名片拿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说,“把今晚十二点之前魏德顺的全部资料发给我。”
对方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五分钟后,一份详细的资料传到了林远的手机上。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神越来越冷。
魏德顺,五十二岁,秃顶,啤酒肚,常年穿着洗褪色的蓝色工装。现实中唯唯诺诺,在网上重拳出击。两年前主导网暴导致主播自杀后,被平台内部处理,远走海外。但最近三个月,他悄悄回国,在城东建立了一个新的势力范围。
“清道夫系统的代码泄露,各方势力都在争夺。”林远想起小吴的话,“你肩上的数据已经取了,但赵鹏死前把备份发出去了。”
林远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脸。脸颊凹陷,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眶深陷。整个人瘦得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对着镜子问。但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林远关掉便利店的灯,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走出门外。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但当他看过去的时候,车子突然启动,掉头驶离了。
林远盯着车尾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城东的私人会所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外观看起来像一座旧仓库,但推开门却是另一番景象。水晶灯,大理石地板,服务员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面带微笑。
“请问有预约吗?”一个服务员上前问道。
“魏德顺,”林远说,“我找他。”
服务员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林远被带到一间包房门口。服务员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房间很大,中间是一张红木会议桌,周围摆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画,看起来都是名贵的艺术品。但最显眼的,是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面挂着一块巨大的屏幕,此刻正亮着,显示出一个直播间的界面。
直播间里,弹幕一条接一条地飘过。虽然已经过了午夜,但在线人数还有两三万。弹幕的内容大多是怀念、惋惜,还有人不停地刷“林哥什么时候回来”。
正是林远曾经的直播间。
“来了?”一个声音从屏幕后面传出来,“坐。”
一个人从屏幕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坐下。他秃顶,啤酒肚,穿着洗褪色的蓝色工装,看起来和直播间里那个ID的头像一模一样。但本人看起来更猥琐,眼睛小而亮,像两颗发霉的豆子。
正是魏德顺。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魏德顺没回答。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变成了另一个直播间。这是一个新主播,长相清秀,正在唱歌,但弹幕里全是恶意满满的评论。
“看到了吗?”魏德顺指着屏幕说,“这就是现在的直播生态。那些观众啊,要么就是来发泄的,要么就是来围观的。他们才不在乎你死活,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乐子。”
他把遥控器扔在桌上,看着林远:“我找你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魏德顺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我要你重新直播。把那些观众都叫回来。然后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放你一条生路。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我没兴趣。”
“真的?”魏德顺不慌不忙地说,“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不想。”
“那你的那些朋友呢?”魏德顺慢悠悠地说,“苏晚晴,小吴,还有你那个表妹……他们也不想知道吗?”
林远的脚步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魏德顺:“你在威胁我?”
“不,”魏德顺说,“我只是在跟你讲道理。你以为躲在这里就能安全?不可能的。这个城市,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压低声音:“而且,你肩上的数据虽然取了,但备份还在。赵鹏死前发出的那份备份……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找吗?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待你?”
林远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身侧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魏德顺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想想。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给我答复。”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向门口,打开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块还亮着的屏幕。弹幕还在飘,粉丝们还在刷“林哥快回来”。但他知道,那些弹幕不是真的,那些喜欢也不是真的。
一切都只是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