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关上之后，房间里的安静比白天更深。烛火在案上轻轻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床帐上，偶尔叠在一起，偶尔分开，偶尔叠在一起之后又移开，像一页正在被反复调整位置的信纸。
裴砚之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端回来递给她一杯：“合卺酒还没喝。”苏小满接过酒杯，低头看了一眼杯中透亮的液体，烛光在酒面上晃动，把它映成一小片正在摇晃的琥珀色。她抬头看着他：“你刚才掀盖头的时候，手有没有抖？”裴砚之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没有。但屏气了片刻。”
苏小满看着他，弯起杯沿碰了一下他手里的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那现在可以喝了。”两人同时把那杯酒喝完了。酒味比她想象的淡，更多是桂花的香气，沿着舌根滑下去，留下一层薄薄的暖意。裴砚之把空杯放回托盘里，然后重新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隔着半臂的距离，大红喜服的袖口边缘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像在试探这段距离还需要多久才能彻底合拢。苏小满低头看着自己膝上交叠的手：“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街角遇见的时候？”裴砚之偏过头来看着她，日光已经收尽了，烛火在他侧脸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记得。你在笑。”
苏小满侧过头来看他：“我笑是因为你在跟摊主讲价，讲的是糖葫芦少一文钱。”裴砚之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我当时在想——这个姑娘看到我讲价，大概会觉得我这人不太体面。”苏小满摇头：“我当时想的是——这人怎么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裴砚之坐在她旁边，烛火在他侧脸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人不只是不太一样的？”苏小满想了想：“你帮我挡沈昭远那次。你站在门口说‘沈世子慎言’的时候，确实跟传闻里的不太一样。”她偏过头看着他，“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可能是演给别人看的。”
裴砚之没有否认：“那你看对了。我确实在演。直到后来发现你也在演。”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下，相视一笑。苏小满的手搁在膝上，大红喜服的袖口边缘铺开一小片卷草纹的绣花，烛火把那道绣花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一些。裴砚之伸手碰了碰那片绣花的边缘，动作很轻：“那后来我穿花裤衩被你撞见的时候，你是什么想法？”
苏小满坐在他旁边，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床帐上，在帐面上叠成一个完整的轮廓：“我当时想的是——这人果然还有没演完的部分。”她顿了一下，“不过现在看习惯了。”
裴砚之收回手，但仍坐在她身边没有起身，片刻后他偏过头来看着她：“那你觉得——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苏小满想了想：“遇见我。”裴砚之看了她一会儿，烛火在他眼底铺开一小片暖光：“我也是。”
房间里的烛火安静地燃着，没有风。苏小满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袖口的卷草纹绣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开口说了一句：“那你觉得明天起来之后，会有什么不一样？”
裴砚之想了想：“你明天起来之后，会在裴府醒来。你会吃裴府的早饭，你可能会发现厨房做的桂花糕比苏府的甜。”他坐在她旁边，“至于别的——应该没什么变化。”
“那你还穿花裤衩吗？”苏小满偏过头来看他。裴砚之沉默了一下：“明天可以考虑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系统在此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像一盏正在被慢慢拧小的灯：“宿主，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休息一会儿，你们聊完之前我不会再出声。”苏小满在心里回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
系统没有再回答。她感觉到手腕上那枚玉镯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来，像一扇正在被轻轻合上的门，但没有完全关紧，留了一道细窄的缝。裴砚之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那道已经不需要再被刻意保持的距离。窗外的夜色正在加深，烛火在案上安静地燃着，把两人肩头的衣料染成同一片暖黄色的光。
“裴砚之。”她开口。“嗯？”“你刚才说遇见我是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那我也是。”她没有偏头看他，只是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道暗纹的边界上，像在确认那道纹路的走向是否和她记得的一致。裴砚之坐在旁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桌上那盏烛台往旁边挪了半寸，让光线更均匀地落在两人之间：“那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苏小满想了想：“桂花糕——还有粥。”裴砚之点了点头：“厨房做的粥比苏府的稠。”苏小满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之前去的时候注意过。”裴砚之语气平淡，“你每次喝粥都要先搅三下才端起来。”
苏小满放下酒杯，她坐在床沿上，大红嫁衣的衣摆铺开在她脚边，烛火把她和裴砚之之间的距离收进同一道暖光里。她想着系统在闭麦之前说了“不会在你们聊完之前出声”，这句话的表述方式与它平时的用词习惯有些不同，像是刻意调整过措辞，好让它听起来更接近“休息”而不是“离线”。她把那两个字放在心里，像放一封还没有拆开的信，等明天再决定要不要打开。
窗外的夜色深了，烛火还在案上安静地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床帐上，叠在一起。她在烛火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就明天再说。”裴砚之坐在她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明天再说”指的是什么。他坐在她旁边，烛火在他们之间落下一层薄薄的暖光，像一封已经写完的信正在等待落款处被盖上最后一个印章。合卺酒的余温还在她手心里，像一个已经被寄出但还没有被签收的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