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Polo衫，黑色西裤，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稀疏，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写字楼里的普通上班族。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步伐很稳，眼神也很警觉——他在观察这个网吧的环境，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朝林远走过来。
“林远？”中年男人问。
“你是'沉默的大多数'？”
“坐。”
林远坐下，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中年男人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剩下的五份代码的位置信息，”他说，“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它们。现在交给你，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林远看着那个U盘，没有立刻接。
“你到底是谁？”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欠你的。五年前，要不是你开播，我可能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很低，“那年我失业，妻子离婚，觉得活着没意思。是你的直播让我看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快乐的东西。所以我一直匿名支持你，想帮你成功。”
他顿了顿，“后来我发现，这个系统有问题。它会毁掉很多人，包括你。我想弥补，但我不敢正面抗争。我只能偷偷帮你，把我知道的信息告诉你。”
“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他看着林远，“你拿着这个U盘，去销毁那些代码。然后忘了这一切，重新开始生活。”
林远沉默了很久。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中年男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远，眼眶有点红。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埋藏了很久的秘密。
“其实我不是匿名支持你那五年的榜一大哥。那个账号，是假的。是平台用算法生成的虚假流量。”
“你以为的成功，其实是一场梦。”
门关上，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林远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U盘，指节发白。
他想起五年前刚开始做直播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租住在城中村的小隔间里，每天的生活费不超过二十块钱。白天做搬运工，晚上就跑到这家网吧开播。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不会说话，不会调动气氛，弹幕里全是骂他的。
“你这水平还出来直播？”
“赶紧找个厂上班吧。”
“笑都不会笑，装什么高冷？”
他对着屏幕，硬挤出笑容，一遍遍说着“谢谢老板”、“谢谢老铁”。嗓子哑了也不在乎，因为那时候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出头。
然后有一天，他的直播间突然来了一位大佬。
“沉默的大多数”这个ID，一口气给他刷了二十万的礼物。
弹幕炸了。
“牛逼！榜一大哥！”
“大手笔！这是要捧林远啊！”
“从今天开始关注你！”
从那天起，他的直播间人数开始暴涨。算法把他推向了更多人的视野，广告商来找他签约，他终于不用再住隔间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努力感动了上天，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机会。
原来都是假的。
那个在背后默默支持他的“榜一大哥”，不是真实的人，只是一段代码。
林远低下头，看着手中的U盘。黑色的外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他知道，它承载的东西有多重。
那五份代码的位置信息，如果落在别人手里，会发生什么？
清道夫系统——那个植入他脑中、差点要了他命的东西——它的源代码被人分成了十份，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现在已经有五份被找到了，剩下五份在这个U盘里。
中年男人是怎么找到这些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林远有很多问题，但现在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走得干脆利落，像是了结了一桩心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光斑。林远盯着那块光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不真实。
他想起苏晚晴曾经说过的话——“你真的以为你是靠实力火起来的吗？”
当时他以为她在讽刺他，现在想想，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可是他宁愿不知道这个事实。
林远把U盘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出网吧。外面阳光刺眼，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路边、神情恍惚的男人。
他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苏晚晴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见到那个人了吗？”
林远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见到了。他给了我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代码的位置。还有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林远删掉打好的字，重新打：“见面再说吧。见面之前，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天空。湛蓝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但林远知道，在这片天空下面，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算法，那些流量，那些虚假的数据，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破网而出的鱼，现在才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张网。
那个中年男人说，让他忘了这一切，重新开始生活。
说得容易。
林远转身，沿着马路往前走。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暖的，但他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