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光球停顿了三息,声音里透出困惑,“不该在这里。”
话音未落,刺目白光炸开。灰白线条如活蛇般涌向李长安。
“退后!”扫地老头低吼,扫帚杵地。
沉闷震动荡开,他背后模糊画卷与线条撞在一处,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画卷表面立刻现出裂痕。
“撑不久,”老头咬牙,“这玩意儿……比上次硬。”
李长安没动。他握着仙剑站在静室门口,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体内经脉像扯烂的布条,每呼吸都疼。渡劫期修为已跌到合体初期,还在跌。
“无涯前辈,”他在心里说,“帮我算个账。”
“算什么?你根基快崩了!”
“算我还能撑多久。跌到废人,要多少时间。”
无涯沉默两息:“一刻钟。最多一刻钟,你就跌回筑基,然后经脉寸断。”
“够了。”
李长安抬头眯眼,盯着光球表面疯狂变化的纹路。看了几秒,他突然笑了。
“这不巧了吗,”他低声道,“我最擅长的,就是看数据找规律。”
他往侧面挪了一步。
涌来的线条齐刷刷扑向他刚才站的位置,扑空了。
光球纹路又停顿了一下。
“你在分析吾的算法。”声音凝重起来。
“分析谈不上,”李长安咳嗽,嘴角渗血,“就是觉得……你这重构世界的套路,有点眼熟。”
他顿了顿。
“像不像我们搞运营时,给用户打标签?”
光球没说话。线条涌动速度加快了。
李长安后退一步。线条再次扑空。
“你看,”他一边咳血一边说,“你给世界打标签——山林是‘绿色’,溪流是‘流动’。然后按标签重构,把不符合的‘变量’抹掉。”
他抹了把嘴角。
“这玩法我前世见多了。大厂搞用户画像,不也这样?贴一堆标签,然后按标签推内容,推他们想让你看的一切。”
笑声嘶哑。
“但你知道最大的漏洞是什么吗?”
光球纹路开始疯狂闪烁。
“吾的算法,没有漏洞。”
“有。”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强忍剧痛将仙剑举到胸前。剑身亮起微光,顽强刺破周遭灰白。
“最大的漏洞就是——”他一字一顿,“标签,是活人贴的。而活人,会变。”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冲向柳如烟。
柳如烟半个身子已变成粗糙线条,表情僵硬。
“柳如烟!”李长安大吼,“还记得你做的第一道菜吗?!”
柳如烟愣住。灰白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
“红烧……肉……”她艰难开口。
“对!红烧肉!”李长安冲到面前,把仙剑往她手里一塞,“握住!”
柳如烟下意识握紧剑柄。
仙剑光芒暴涨。缠绕她身体的线条像被烫到般猛缩回去。她身体轮廓恢复了一点点人形。
光球剧烈震动。
“不可能……变量在传递?!”
“传递个屁,”李长安啐了口血,“这叫‘用户共创’。”
他转身冲向血手人屠。
大汉只剩一张脸还保持原样。
“老屠!你菜园子里最爱种什么?!”
血手人屠嘴唇翕动:“萝……萝卜……”
“对!萝卜!”李长安抓住他那只已成线条的手,按在剑身上,“记住那味道!甜的!”
血手人屠身体一震。缠绕他的线条也开始后退。
光球表面纹路乱成一团,疯狂闪烁重组又崩散。
“算法被干扰了……”它喃喃。
“还没完呢。”
李长安喘着粗气看向高空。扫地老头背后画卷裂痕越来越多。
“前辈!你那幅画——画里最让你舍不得的是什么?!”
老头一愣,随即笑了。笑得很苦,但真实。
“后山……那棵歪脖子树。”他说,“老夫扫了三百年地,每天都能看见它。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秃着……”
他顿了顿。
“老夫一直觉得……它挺丑的。但现在想想,丑就丑吧,至少……它是活的。”
话音落下,画卷爆发出刺目光芒。
画中山川河流全部褪去,只剩一棵歪脖子树的粗糙轮廓。每一笔都带着温度。
画卷撞上涌来的线条。
“轰——”
巨响传遍四野。线条粉碎成漫天光点。光球剧烈颤抖,表面出现第一道裂痕。
“不可能……吾的秩序……”
“秩序?”
李长安站直身体。修为已跌到元婴期,但他握剑的手很稳。
“你把活生生的世界变成死板线条——那叫格式化,不叫秩序。”他抬头直视光球,“真正的秩序,是让每一棵歪脖子树,都能按自己的样子长。”
光球沉默了。表面纹路疯狂闪烁计算,越算越乱。裂痕从一道变成密密麻麻。
“变量无法解析……算法崩溃……”
“那就崩溃吧。”
李长安举起仙剑。剑身光芒炽烈到刺眼——那是柳如烟的红烧肉、血手人屠的萝卜、扫地老头的歪脖子树,是所有“活着的记忆”凝聚的光。
也是他最后一点修为。
“这一剑,”他说,“替那些被你格式化掉的世界,还给你。”
剑落。
柔和的光划过天空。光球被切成两半。
裂口处没有爆炸,只有无数细碎光点飘散。光点飘过之处,灰白线条褪色,山林恢复青翠,溪流重新流动。
世界在恢复颜色。
光球彻底崩散。最后一点光芒凝成人形轮廓,飘在李长安面前。
“你赢了……”声音很轻,“但吾……不是最后一个。”
轮廓开始消散。消散前,它看了李长安一眼。
“变量李长安。你已被标记。更高维的‘清理程序’……会找到你。”
说完,彻底消失。
天空恢复蔚蓝。阳光洒下。
柳如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血手人屠愣愣看着自己恢复原状的手。扫地老头拄着扫帚,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笑。
李长安还站着。仙剑光芒黯淡,剑身现出细密裂痕。
他低头看剑,又抬头看天。身体一晃。
“教主!”柳如烟冲过来扶住他。
李长安摆摆手。修为已跌到筑基期,经脉全碎。现在还能站着,全靠一口气撑着。
“先……收拾残局。”他哑声道。
话没说完,天空突然暗了。
白天瞬间变成黑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无数光点,密密麻麻如星河,却比星河更浩瀚。每一个光点都在闪烁、生灭、明暗交替。
“那是……”血手人屠瞪大眼睛。
扫地老头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星河……”他喃喃,“是……文明。”
李长安抬头。
他看到了。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有的明亮如太阳,有的黯淡如烛火。有的在膨胀,有的在收缩。有的突然爆发强光,然后熄灭。
生灭之间,无声无息。
而在所有光点中央,有一只巨大的眼睛。
冷漠,空洞,俯视一切。
眼睛缓缓转动,最后定格在李长安身上。
一个声音从无尽星空深处传来,冰冷空洞,不带任何情绪。
“欢迎来到……”
声音顿了顿。
“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