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力量从体内那片“海”的深处涌出，一把攥住了他即将消散的意识。
“吵死了。”苍老的声音不耐烦地回荡。
李长安连“想”的力气都没了，只感觉被粗暴地拖回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
体外，柳如烟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早已流干。血手人屠瘫坐在旁边，九尺大汉蜷缩着，肩膀无声抽动。
然后，李长安的手指动了。
极其轻微的一下。
柳如烟整个人僵住。血手人屠猛地抬头，连滚带爬扑过来，颤抖的手探向鼻息。
微弱，但有。
“活着！”他吼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柳如烟想笑，嘴角却只是抽搐。她小心翼翼把李长安放平，手按在他胸口——心跳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在跳。
可紧接着，她脸色变了。
不对。
李长安皮肤下残存的淡金色纹路正迅速消退、黯淡，最终彻底消失。他周身勉强维持的合体期灵压，像漏气的皮球一样疯狂下跌。
元婴、金丹、筑基、炼气……
最后，一丝不剩。
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修为……全散了。”柳如烟喃喃道，脸色惨白。
血手人屠也感觉到了，慌得说不出话。
“闭嘴。”
扫地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看起来比平时更佝偻，脸色苍白得吓人，破扫帚拄在地上微微发颤。
老头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李长安身边蹲下，枯瘦的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一点微弱的白光没入。
李长安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很久，才看清眼前那张老脸。
“……老头？”他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老头应了一声，收回手，身子晃了晃。
柳如烟赶紧扶住他。
老头摆摆手，喘了口气才看向李长安：“感觉怎么样？”
李长安没立刻回答。
他静静感受着。空。前所未有的空。以前体内总有灵气流转的细微感觉，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纯粹肉体的疲惫和疼痛。
还有饿。
久违的、属于凡人的饥饿感。
“修为没了。”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
“嗯。”老头点头，“根基烧得太干净，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
“你救的？”
“不然呢？”老头翻了个白眼，“指望这丫头哭死你，还是指望那憨货把自己急死？”
血手人屠挠挠头，没敢吭声。
柳如烟却听出了别的：“前辈，您……损耗很大？”
老头没否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似乎更干枯了些。“用了点压箱底的东西。”他说得轻描淡写，“折了大概三百年修为。”
三百年。
柳如烟倒抽一口凉气。
李长安沉默了。他看着老头苍白的脸，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值得吗？”他问。
老头笑了。
“臭小子。”他骂了一句，撑着扫帚站起来，“值不值得，不是你这快死的人该问的。”
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你要是死了，老夫上哪儿找这么有意思的乐子去？”
李长安也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柳如烟赶紧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动作很自然。
“我还能修炼吗？”李长安缓过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扫地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可以。”他最终点头，“但要从头开始。而且……”
他顿了顿。
“你这次燃烧‘新生’，虽然毁了根基，但也等于把身体里所有的杂质、旧体系痕迹烧得一干二净。现在你这具身体，像一张白纸。”
李长安眼睛微亮。
“意思是……”
“意思是，如果你重新修炼，速度会比别人快很多。”老头缓缓道，“没有瓶颈，没有阻碍，只要灵气够，理论上你可以一路冲到渡劫期——当然，前提是你还能悟出‘新生’那种力量。”
没有瓶颈。
柳如烟和血手人屠都听傻了。
李长安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曾经，这双手能画出复杂的运营方案，能打出互联网黑话。
现在，它们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从头开始。
他忽然笑了。
“从头开始就从头开始。”他说，语气轻松得不像刚死里逃生的人，“大不了……再当一次社畜。”
柳如烟愣住。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已经绽开。她捶了他肩膀一下，很轻。
“那你可得努力了。”她声音里带着鼻音，却满是笑意，“现在你修为全无，可养不起魔教那么多张嘴。”
“没事。”李长安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有你呢。”
柳如烟脸一下子红了。她想抽回手，却没动。最后只是别过脸，小声嘟囔：“谁要养你……”
血手人屠在旁边咧着嘴傻笑。
扫地老头摇摇头，扛起扫帚。
“行了，人救活了，老夫回去晒太阳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小子。”
“嗯？”
“这次，悠着点。”老头说得很认真，“命只有一条，老夫的三百年修为，也只有一次。”
李长安重重点头。
“知道了。”
老头这才慢悠悠晃走了。背影依旧佝偻，却好像轻快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不像话。
李长安真成了个“普通人”。每天早起，在柳如烟监督下喝陆九渊调配的苦药。然后吃饭，一顿能吃三大碗红烧肉，把血手人屠乐得天天蹲厨房研究新菜。
下午去后山散步。不修炼，就是走走。看看菜园，看看弟子，看看诸葛小花又拿着破扇子装神算。
有时候扫地老头会搬凳子坐在崖边晒太阳。李长安就坐他旁边，两人也不说话，就看着云卷云舒。
很平静。
三个月，一晃而过。
这天清晨，李长安独自站在魔教总坛的山门前。晨风微凉，吹起他简单的布衣。修为全失后，他连教主黑袍都懒得穿了。
但他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血手人屠一路小跑过来，满脸兴奋：“教主！有人找您！”
李长安回头：“谁？”
“正道那边来人了！”血手人屠搓着手，眼睛发亮，“说是要……给您送礼！”
送礼？
李长安挑了挑眉。
这倒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