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贵妃来的那天,日光正好。
她没坐宫轿,只乘了一辆寻常青帷马车停在裴府侧门,随行的宫女只有两个,提着两只锦盒,一盒装着一对玉镯,一盒装着一柄团扇。裴砚之在前厅候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退,把厅堂留给了苏小满和张贵妃两人。苏小满坐在主位上,面前已经沏好了茶,日光从半开的窗扇外照进来,落在案几的边沿,像一道正在延展的墨线。
张贵妃进来时先看了一眼厅内的陈设——不算奢华,但器物摆得整齐,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把整个厅堂的温度压得比屋外低了几分。她在客位上坐下,宫女把那两只锦盒放在桌上,她伸手打开其中一只,露出里面那对玉镯。
玉质温润,日光下没有明显瑕疵,打磨也细致,看得出确实用了好料子。苏小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贵妃娘娘今日来,怎么还带了东西?”张贵妃把锦盒盖上:“前阵子的事,是本宫的不是。如今你已成婚,这些旧事也该有个说法。”她的语气比上次在宫中时轻了许多,像一层薄釉覆在杯面上,看不出底下承托的底色。
苏小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娘娘说的‘前阵子的事’,是指哪一件?”张贵妃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预料到苏小满会把这句话接得这么快。“本宫知道之前与你有些不愉快。如今你已经嫁入裴府,本宫也不想再跟裴府为难。”她停了一下,“所以今日带了这些来,算是赔礼。”
苏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日光正好从她肩头滑落,落在茶汤表面那层细小的波纹上:“娘娘有心了。东西我收下,改日若有机会,我也会回礼。”张贵妃坐在客位上,日光把她的衣料染成一层暖色,她像是在衡量那两件东西在这段关系里能买到什么位置。
苏小满没有让她等太久:“娘娘放心。这件事到今日为止。以后见面,我不会再提。”张贵妃看着她,像在确认这句话的边界在哪里,然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本宫不打扰了。”她站起来时宫女把锦盒留在了桌上,她走出厅堂时日光正好收拢,把她身后的门槛和廊柱之间的空隙压缩成一道狭窄的暖带。她走了之后厅堂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桌面上。
系统在她走远后才开口:“她怎么忽然老实了?”苏小满伸手打开另一只锦盒,看了一眼那把团扇:“因为我现在是裴夫人。背后有裴砚之,还有皇帝。”系统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调整它的判断路径:“那你刚才说的‘以后见面不会再提’——是认真的吗?”苏小满把锦盒盖上:“是认真的。她现在不动,我也不会翻旧账。但我不翻,不代表我不记得。”她站起来把两只锦盒收进柜子里,日光正好从她身后的窗格间漏进来,把那两只锦盒的影子投在柜门上,叠在一起。
那天傍晚苏婉清来了。她站在裴府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让人通报,进院子时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苏小满正在院子里整理那盆薄荷,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放下手里的水壶:“进来坐吧。”
苏婉清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我听说张贵妃今天来过。”她说话时目光垂着,日光落在她握在杯沿的手指上。“你听谁说的?”苏婉清没有抬头:“府里的人传的。说张贵妃带了两只锦盒来。”
“是来赔礼的。”苏小满把薄荷盆放回窗台上,“东西收了,话也说开了。”苏婉清坐在石凳上,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那你们之间的事——算完了?”
苏小满偏过头来看她:“算完了。”苏婉清点了点头,像是那颗石子已经沿着它自己的轨迹落到了它该在的地方:“那就好。”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她握着杯沿的手指上,她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小满姐,你现在住在裴府了,我还能像以前那样来找你写字吗?”
“能。”苏小满在她对面坐下来,“院子的位置你可能不熟,但门没锁。”
苏婉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日光正暖,把她嘴角那道已经不太明显的弧度照得清晰了一些。她站起来告辞时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小满姐,今天那碟桂花糕是我自己做的。比上次买的可能稍微甜了一点。如果你觉得甜了,下次少放半勺糖。”
苏小满站在院子里没有送出去:“知道了。”
苏婉清走出月亮门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日光从她身后收拢,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暖色,投在回廊的地砖上,像一封已经被读过的信正在被人沿着原折痕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
苏小满回到石凳上坐下,打开那碟桂花糕看了一眼,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偏甜,但比上次的蓬松。她嚼完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放回碟子里,握着那块桂花糕的边缘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正在丈量那道折痕是否足够平整、缝隙间的糖霜是否能均匀地沿着纸面的纹理铺满整个落款处。她把它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站起来去洗手。
系统在她走回院子时开口:“宿主,张贵妃的玉镯和团扇还在柜子里,苏婉清的桂花糕你已经吃了一半了。”苏小满在石凳上坐下来:“那明天去给赵清和回信——告诉她裴府的粥确实比苏府的稠。”日光正在收拢,暮色在院子边缘铺开一层浅浅的灰调。她坐在院子里等着夜色彻底落下来,一边把明天要回的信在心里过了一遍,一边想着张贵妃送来的玉镯和团扇,还有那碟还没吃完的桂花糕。明天再说,今天先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