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送来的第三天，苏婉清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没端碟子，只拿着一卷纸。日光正从她身后铺过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口停一步再进来，而是直接穿过了月亮门，把纸卷放在石桌上，压着边角看了苏小满一眼：“我写了一幅字，想送给你。”
苏小满放下手里的水壶，走到石桌边伸手拆开了那卷纸。纸面平整，字迹端正，墨色均匀，落笔的力道比之前稳了不少。她低头看了几行，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的横画和竖画照得清清楚楚。是八个字——“姐姐，谢谢你。我会继续。”
字数不多，比上次在院子里写的那副“长风几万里”短，但看得出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像是在落笔之前先确认了笔画的位置，才让它落下去。苏小满把那幅字拿起来对着日光又看了一遍。她看了一会儿后没有马上放下，而是把它重新放回纸面上：“横画的收笔比上次利落。‘谢’字中间那竖没有再歪了。”她抬起头来看向苏婉清，“写得不错，继续加油。”
苏婉清站在石桌对面，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袖口边缘的布料照成一道温润的浅色。她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看了许久才移开：“小满姐，你以后还会看我写的字吗？”
“会。你送来了我就看。”苏小满把那幅字折好放回纸卷里，“你带了新的来，我就看新的。”苏婉清站在日光里安静了片刻，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放稳了才开口：“那我下次写一首完整的诗。”
苏小满看着她，日光正好铺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哪首？”
“还没想好。但会比‘长风几万里’写得好一些。”苏婉清的语气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系统在苏婉清走了之后才开口：“宿主，你和苏婉清的关系终于缓和了。”苏小满把那幅字收好放进屋里，走回院子时在石凳上坐下来：“嗯。她的字确实比之前好了。”系统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这组数据对应的人物：“不只是字的问题——她今天进门的时候，没有在门口停那一下。她开始习惯走进来的路径了。”
苏小满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想着苏婉清进门时确实没有停步，比之前自然了一些。那幅字上的“谢谢”和“继续”并不是并列关系，“继续”才是她真正想说的那两个字。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日光正从她肩头滑落，把她衣袖上的褶皱映成一道清晰的浅影。门是开了的，她下次来的时候，也还是会推门进来。
当天傍晚裴砚之从书房出来时经过院子，看见桌角那卷还没收起来的字纸：“苏婉清今天来过了？”苏小满正在浇那盆薄荷：“来过了。送了一幅字。”裴砚之走到桌边展开那卷纸看了一眼：“‘我会继续’——比‘谢谢’重。”他把纸卷放回原处，日光正好收尽，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
苏小满放下水壶走回石凳边坐下：“她说明天写一首完整的诗。”裴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来：“那她会写哪首？”苏小满想了一下：“可能是她之前写过的那首‘长风几万里’的续篇。也可能是她今天才开始想的。”裴砚之没有追问，也没有再问“那她会写什么”，只是坐在她对面，像是已经确认她正在慢慢适应这座院子里的日光和茶盏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苏婉清又来了，带了一叠新纸，铺开在石桌上：“我写好了。”苏小满正在吃早饭，放下碗筷擦了擦手才走过去看。纸面上的字比上次那幅工整——诗不是新作，是苏婉清自己写的一首小诗，写的是院子里的海棠花，说它落了又开。不算惊艳，但有自己的用词习惯，也没有刻意堆砌，像是把自己看到的景色用自己习惯的方式记下来了。
苏小满看完之后没有立刻点评，先把那首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开口：“第三句的‘又’字用得比‘再’好。”苏婉清正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字：“那我下次把整首写完。”苏小满放下纸：“你写完了我再看。”
那天上午日光正暖，她坐在院子里把那首诗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屋里。她想着苏婉清写“落了又开”时可能只是顺手写了一句眼前看到的景，但下笔时已经能选出“又”而不是“再”了。她站起来去洗那盆薄荷时水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了一阵，像是替她补上了那幅字里还没来得及写的那一笔。
当天午后，门房送进来一封信。封口处贴着一片压平的胡杨叶，边角平整，像被人仔细压过很久才贴上去的。苏小满拆开信看完，信纸折了两折，赵清和的字迹依旧潦草，带着边关那种赶时间的气息——“互市点运行正常，第一批冬衣已经发了。过阵子我回京城述职，到时候当面聊。”她看完之后把那片胡杨叶拿出来看了看，没有丢掉，夹进了那本诗册里，放在赵清和之前寄来的信旁边。
系统在她收好信之后开口：“宿主，赵清和要回京了。”苏小满把诗册合上放回枕边：“嗯。她说‘到时候当面聊’——应该有不止一件事要当面说。”她重新在院子里坐下来，日光从她肩头滑落，落在面前那盆薄荷的叶片上，在叶片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亮光。她想着苏婉清明天应该还会来，想着赵清和回来述职的日子应该不远了。窗台那盆薄荷的叶片上还挂着刚才浇过水的水珠，日光从叶片边缘穿过时，在叶尖凝成一道细小的弧光。
她把它收回原处，在院子里慢慢坐下来，继续翻那本还没看完的话本。明天苏婉清来的时候，她可以告诉她薄荷长得不错。至于赵清和回来之后要当面聊的事——等她到了再说。日光正在从树梢间移过，把薄荷叶上的水珠照成一颗颗细小的亮点，在叶片边缘微微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