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赵清和来取信时,天还没完全亮透。苏小满把信递给她,又加了一袋早上刚蒸好的桂花糕:“路上吃。边关的干粮太硬了。”赵清和接过去掂了掂,没有推辞:“你婚后确实变了一些。”她把信和桂花糕一起放进布袋里,系好袋口,“以前你不会给人准备路上吃的。”
“以前也没人从边关给我带干果和肉干。”苏小满站在院门口,晨光正好从她身后铺开。赵清和翻身上马,日光从城门方向铺过来,落在她的披风肩头,像一层刚从远处赶到的光,正在替她把那条还在视线内的路继续铺下去:“边关确实已经太平了。敌人因为粮食问题已经退兵了,互市点开了之后他们没有再来犯。你的方法比预想中的效果更好。”
苏小满站在院门口,晨光已经升高了一些,把门框和门槛之间那道窄窄的阴影压成一缕薄线:“那就好。”
赵清和拉着缰绳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真的是个奇才,用粮食打败了敌人。比我用刀剑省力气。”她的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日光正好落在她握着缰绳的手指上,把那道她常年握兵器磨出的旧茧照得清晰了一些。苏小满没有避开那道日光:“只是运气好而已。”
系统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憋了一会儿的气息:“宿主你还谦虚上了!”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站在晨光里,日光正好从她肩头滑落到门框边缘。赵清和拉了拉缰绳调转马头,马蹄在青石板路上踏出一串细碎的声音,她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回信我到了再看。桂花的糕我会留着路上吃。”
她沿着长街渐渐走远,晨光从她背后收拢,像一封正在被折好放入信封的信,等收件人到达指定地点后再拆开。苏小满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走回院子。她在石凳上坐下来,赵清和走之前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用粮食打败了敌人。”她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想着那场互市从谈判到落地确实走了一段不短的路,但她只是站在了合适的位置上。系统在她放下茶盏之后又开口:“宿主,你刚才说的是‘运气好’——但你真的觉得那是运气吗?”
苏小满想了一下:“有一部分是。如果当时赵清和没有派探子去确认粮草情况,如果边关的粮仓再空一些,那个方案可能不会这么快落地。但也不全是运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已经空了的茶盏,“不过‘运气好’这个说法听起来比‘我想了很久’省力。”
系统像是正在存档:“那你以后还会用‘运气好’这个说法吗?”苏小满把空茶盏放回桌面上:“看情况。如果是赵清和问,可能会换种说法。如果是别人问,还是‘运气好’比较省力。”
时间过得很快。秋天在几场雨之后渐渐收了尾,院子里的树叶开始变黄,那盆薄荷被搬进了屋里,放在窗台上能晒到日光的位置。苏小满已经习惯了裴府的院子——门闩的位置、厨房水缸的容量、石凳在一天不同时段被日光覆盖的范围。苏婉清每隔几天会来一趟,带着新的字纸,有时是完整的一首诗,有时是半幅还没写完的句子。苏婉清的字比以前稳了很多,横画收得干净利落,不再犹豫。苏小满看过之后会把字纸放在窗台上那盆薄荷旁边晾干,等墨迹干透了再收进屋里。
裴砚之请的那三天假早就结束了,但他在家的时间并没有因此变少,多数时候他会在书房待到傍晚,然后走出来坐在她对面,翻几页书,偶尔问她要不要添茶。她发现他放下书之后走向厨房的时机恰好卡在她快喝完那杯茶的时候,但不是每一次都准,偶尔会早几息,偶尔会晚几息。她后来注意到他起身之前会先看一眼她手里那杯茶的液面高度,像是在等那道线降到某个他觉得合适的位置,再站起来。
年底将至时,苏小满收到了赵清和从边关寄来的第二封信。信比上次短,只有几行字——“互市点运行正常,北移的提议暂时搁置。边关入冬了,比你那边冷。桂花糕已经吃完了,如果明年还有,可以多蒸一些。另:裴府的薄荷如果长出了新叶,可以风干寄一些过来,这边的茶喝了容易上火。”
苏小满看完信之后坐在窗边把最后两行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诗册里。那盆薄荷已经被她移到了窗台靠左的位置,新叶确实比之前多长了几片。她看了一眼那些叶片,想着边关入冬后大概没有什么新鲜的茶叶可以泡,赵清和那边确实需要一些能泡水喝的东西。
那天晚上裴砚之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茶放在她面前:“年底了,天冷。”苏小满接过姜茶低头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你什么时候学会煮姜茶的?”“之前在边关待过一段时间,入冬之后那边的人都喝这个。”裴砚之的声音不高不低,“边关的冬天确实比京城冷。”
苏小满端着姜茶没有立刻喝第二口。她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姜丝,隔着碗沿的白色瓷面感觉到热汽正沿着她的掌心向四周扩散:“赵清和也说过类似的话,说边关的茶喝了容易上火。”裴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来:“那她有没有说需要寄什么过去?”苏小满把信从诗册里抽出来:“她说那盆薄荷如果长出了新叶,可以风干寄一些过去。”裴砚之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薄荷:“那等春天再寄。现在寄过去,路上会冻坏。”
苏小满放下信纸:“那就等春天。”她把信纸折好放回诗册里,低头又喝了一口姜茶。两人隔着桌案坐着,烛火在案上安静地燃着,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吹动她放在桌角的诗册封面。
窗外夜色正深,年底的钟声还没敲响,但墙角的日历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那盆薄荷还在窗台上安静地长着,已经长出了几片新的嫩叶,在无人触碰的夜里,依然沿着窗台的光线向上伸展,等待着开春后被风干、被装进信封、被寄往边关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