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在地上的瞬间,青石就没了。
不是碎裂,不是腐蚀,不是化为飞灰。
是彻底的、毫无痕迹的消失。
像那块石头从来就不曾存在过,连一点碎屑、一丝粉尘都没有留下。
地面上平白多出一个拳头大的坑,边缘光滑如镜,切面整齐得不像自然形成。
坑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离殊怔怔地看着那个坑,浑身发冷。
这是什么力量?
连石头都能直接抹掉存在?
如果落在人身上呢?
是不是连神魂带肉身,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抠着石缝,指节泛白。
识海里的归令疯了一样震颤,不是恐惧,是渴望。像被什么东西召唤着,要从她的神魂里飞出去。
离殊死死按住识海,用本源残屑压住归令,额角渗出冷汗。
不能让它出去。
那扇门太邪门了,谁知道出去了会发生什么。
归墟使也愣住了。
他站在石室中央,盯着那道细细的门缝,眼眶里的幽绿鬼火剧烈跳动,像两团被风吹得摇曳的鬼火。
震惊过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好……好东西……”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两块锈铁在摩擦,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果然是上古之门……门后一定有大造化……”
他往前迈了一步,朝着黑色巨门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快,甚至有些急切。
对他来说,本源碎片已经不重要了。
和这扇门比起来,一块碎片算什么?
只要能打开这扇门,得到门后的力量,别说一个小小的青丘碎片,就是整个天衍界,他都能随手捏碎。
“站住。”
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响起。
九尾狐虚影动了。
它拖着残破的身躯,挡在了归墟使和巨门之间。
九根尾巴断了七根,剩下两根也黯淡无光,整个身影淡薄得几乎要透明了。
可它依旧挡在那里,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坚定,还有一丝极深的忌惮。
它在守门。
它在阻止任何人靠近那扇门。
归墟使停下脚步,看着虚影,嗤笑一声。
“一道快散架的禁制,也敢拦我?”
他语气里满是不屑,可眼神却很凝重。
刚才虚影那全力一击,差点把他打废了。现在虽然虚影快散了,可临死反扑的威力,依旧不容小觑。
但他不怕。
门已经开了一道缝,门后的力量正在泄露。
有这股力量加持,他未必不能赢。
而且……
他的目光扫过门缝里渗出的光,贪婪更盛。
只要能摸到门,只要能进去……
这道破禁制,算得了什么?
“让开。”
归墟使冷声道,“否则,我连你带这扇门,一起毁了。”
虚影没有说话。
它只是缓缓抬起仅剩的两只爪子,金色的光芒在爪尖汇聚。
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答案很明显。
想过门,先踏过它。
“不知死活。”
归墟使冷哼一声,双手抬起。
漆黑的湮灭之力在掌心汇聚,比之前弱了不少,却依旧带着腐蚀一切的恐怖气息。
他受伤很重,可虚影比他更惨。
这一战,他赢定了。
一人一影,再次对峙。
空气凝固了,两股力量在石室中央碰撞,发出滋滋的轻响。
离殊靠在石壁上,屏住了呼吸。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趁他们打起来,她得赶紧逃。
再晚一步,等门彻底开了,或者等归墟使赢了,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微微发抖。
浑身是伤,神魂受损,能站起来已经是极限了。
她转头看向凌衍。
凌衍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逃。
凌衍撑着断裂的石柱,也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情况比离殊好不了多少,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的湮灭伤势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死灰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半条胳膊。
可他的眼神依旧很稳。
他对着离殊微微点头,示意她往石门方向走。
离殊会意,压低身子,沿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石门方向挪。
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吸引了归墟使的注意。
凌衍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盯着场中的战局。
两人走得很慢,很小心。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好在归墟使和虚影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小角色。
石门越来越近了。
只要出了石门,跳进暗河,顺着水流往下游,就能逃出生天。
离殊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
快了。
再走几步就到了。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
归墟使和虚影又撞上了。
冲击波横扫过来,比之前弱了不少,却依旧不容小觑。
离殊被气浪掀得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她扶住墙壁,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
场中,虚影又断了一根尾巴,身影更淡了,像随时可能消散。
归墟使也不好受,胸口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幽绿的鬼火忽明忽暗。
两败俱伤。
可虚影明显撑不住了。
再打一击,它就要散了。
离殊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不能回头。
再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和凌衍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了石门门口。
石门被归墟使轰开了一个大口子,外面就是暗河,水流声清晰可闻。
潮湿的水汽从门外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离殊深吸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
只要跳进暗河,顺着水流漂下去,就能摆脱这一切。
她刚要迈出门槛,
突然,
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爆炸声,不是打斗声。
是……
吸溜。
像什么东西在被吸进去的声音。
离殊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
她瞳孔骤然收缩。
黑色巨门的缝隙,变大了。
刚才只有手指宽的一道缝,现在已经能塞进一个拳头了。
更多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地面上、墙壁上、碎石上。
凡是碰到光的东西,全都在无声无息地消失。
地面上的坑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被虫子蛀过的木头,千疮百孔。
更恐怖的是,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不是风,不是灵气,是一种……
直接作用在存在层面的拉扯力。
离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随时会被吸过去一样。
识海里的归令更是疯了,拼命挣扎着要往门缝的方向飞。
离殊死死按住识海,脸色煞白。
不好。
门在自己开?
而且吸力越来越大了。
凌衍的脸色也变了。
他一把抓住离殊的手腕,沉声道:“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拉着离殊,就要往门外跳。
可已经晚了。
吸力骤然增强。
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狠狠拽住了石室里的一切。
碎石、灰尘、断裂的石柱,全都被吸了起来,朝着门缝飞去。
那些东西刚碰到门缝的光,就瞬间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离殊和凌衍也被吸住了。
两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滑,朝着巨门的方向去。
凌衍死死抠住石门的门框,指节都抠出血了,却还是止不住下滑的趋势。
门框的石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被门缝的光一点点吞噬。
再这么下去,连门框都会被吸进去。
“松手!跳河!”
离殊大喊。
再抠着门框,只会连人带石头一起被吸进去。
不如跳进暗河,顺着水流走,说不定能摆脱吸力。
凌衍咬了咬牙,松开了手。
两人一起朝着门外的暗河扑过去。
可就在他们即将跳出门槛的瞬间,
吸力又增强了。
这一次,比刚才强了十倍不止。
两人的身体直接被吸得倒飞回去,朝着石室中央的黑色巨门飞去。
“操!”
凌衍低骂一声,掌心金光暴涨,本源碎片全力催动,想借着反推力往外冲。
可没用。
门的吸力太恐怖了,连本源碎片的力量都被压制了。
金光刚冒出来,就被吸得往门缝方向歪,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样。
离殊更惨。
她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被吸得在空中乱飞,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
识海里的归令终于压制不住了。
“嗡——”
一声轻响。
归令直接从她的识海里飞了出来,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朝着门缝急速飞去。
速度极快,像归巢的鸟儿。
“回来!”
离殊大惊失色,伸手去抓。
归令绑定着她的神魂,一旦归令被吸进门里,她的神魂也会被跟着扯碎。
她拼命往前扑,想抓住归令。
可她的身体也在被吸着往前飞,速度和归令差不多,根本够不着。
反而因为她往前扑,离门更近了。
归令飞得越来越快,离门缝越来越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眼看着归令就要被吸进门缝里,
就在这时,
一只手,
从门缝里,
缓缓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像常年不见阳光的玉石。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手腕上戴着一枚古朴的玉戒,戒面上刻着一只蜷成环形的九尾狐。
青丘族纹。
那是……
青丘的人?
离殊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跳。
门里面有个青丘的人?
怎么可能?!
这扇门不是青丘先祖守护了几十万年的秘密吗?
门里面怎么会有人?
而且还是青丘的人?
那只手伸出来的速度不快,却很稳。
它精准地抓住了飞在最前面的归令。
指尖碰到归令的瞬间,归令瞬间安静了下来。
像见到了真正的主人,乖顺得不像话。
那只手握着归令,微微顿了顿。
然后,
它缓缓收紧手指,把归令攥在了掌心。
紧接着,
门缝里,
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带着一丝疑惑,又带着一丝极淡的……
熟悉感。
“嗯?
又有小狐狸来了?”
声音很年轻,很好听,像山涧的泉水,又像春日的微风。
可落在离殊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她神魂俱颤。
这个声音……
她在哪里听过?
不对。
她不可能听过。
门里的人是谁?
为什么会有青丘的戒指?
为什么会认得归令?
为什么说“又”?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离殊的脑子一片空白。
吸力还在增强。
她的身体朝着门缝飞速滑去,离那只手越来越近。
凌衍也被吸了过来,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归墟使和虚影的战斗早就停了。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
归墟使脸上的贪婪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恐惧。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力量,比他强了何止百倍。
门里的存在,
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
他想逃。
可身体被吸力牢牢钉住,根本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门缝滑去。
虚影也僵在了原地。
它看着那只手,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激动,有委屈,还有一丝……
如释重负。
它缓缓低下头,像是在行礼。
像臣子见到了君主。
离殊离门越来越近了。
十步。
五步。
三步。
她能清晰地看见那只手上的纹路,看见那枚玉戒上的九尾狐纹饰,看见指节上的薄茧。
那只手也转了过来,掌心对着她的方向。
像是在……
拉她一把?
还是要把她也拽进去?
离殊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马上就要碰到那只手了。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只苍白的手掌的瞬间,
“住手!”
一声厉喝,骤然炸开!
一道黑影从侧面窜了出来,速度极快,带着青丘本源的气息。
序列初二。
她竟然还没死。
她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趁着所有人都被门吸引的时候,偷偷摸了过来。
她的目标很明确——
那只手里的归令。
还有……
门后的造化。
她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手扑了过去,锋利的狐爪直指那只苍白的手腕。
她要抢归令,要抢门后的机缘。
谁也别想拦她。
狐爪的寒光在眼前放大,离殊闭着眼都能感觉到那股凛冽的气息。
序列初二疯了。
她竟然敢对门里的存在出手?
这不是找死吗?
离殊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
就听见“噗”的一声轻响。
很轻,像戳破了一个泡泡。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惨叫,没有血溅,没有打斗声。
什么都没有。
离殊忍不住睁开眼。
她看见,
序列初二的身影,
在离那只手还有三尺远的地方,
停住了。
然后,
从指尖开始,
一点点地,
消失了。
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从指尖到手掌,从手掌到胳膊,从胳膊到身体……
无声无息,毫无痛苦,
就那么彻底地,
从这个世界上,
消失了。
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离殊浑身冰冷,血液都冻住了。
序列初二。
青丘序列第二顺位的替补。
和她实力不相上下的青丘遗脉。
就这么……
没了?
连一招都没接住?
不,连碰都没碰到。
只是靠近了三尺,就直接消失了?
这是什么力量?
这也太恐怖了吧?!
那只手收回了指尖,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
它再次转向离殊。
这一次,
它的动作更慢了,
带着一丝……
小心翼翼?
像是怕吓到她一样。
“别怕。”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过来,
到我这里来。
我不会伤害你。”
声音很温柔,很亲切,像长辈在哄小孩子。
可离殊只觉得毛骨悚然。
刚才序列初二消失的画面还在眼前,她怎么可能不怕?
她拼命往后缩,想挣脱吸力。
可吸力太大了,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往前滑。
离那只手越来越近。
一步。
半步。
眼看着她就要被那只手握住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
九尾狐虚影,
自爆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