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时，苏小满已经醒了。她没有急着起床，把玉镯贴在掌心里等了一会儿，系统没有立刻开口。她等了大约十几息，那枚玉镯的温度正在慢慢升高，像一封信正在被人从内侧向外推开，沿着折痕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展平，等待收件人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到灯下。
“宿主。”苏小满握着玉镯没有松开：“我在。”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系统的声音比昨天清晰了一些，像是已经把最后那段路径走完了，“我决定留下来。”苏小满握着玉镯的手没有动，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把那枚玉镯的表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重了一点：“你确定？”
“确定。”系统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已经走完了最后一段可供回头的小径，“我昨晚把能量消耗曲线又重新算了一遍。如果维持低功耗运行，我还能再撑一阵子，但如果选择回去，可能连完整的返程路径都拼不齐了。”
苏小满的眼睛有些发涩，她眨了眨眼，日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上，把它顶端那片新叶照成一道浅金色的轮廓：“你不会后悔吗？”
系统停了一下，像是在把它接下来要说的话放在心里最后确认一遍：“跟着你，我不后悔。”
苏小满坐在床沿上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玉镯的手指，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来，落在那枚玉镯表面，沿着弧线滑落，留下一道极细的水痕，很快就被玉镯本身的温度蒸干了。她没有抬手去擦，声音像是正在被拆开的信纸，沿着折痕慢慢展开，露出底下的字迹：“那你什么时候开始？”
“就现在。”系统的声音平稳，像一盏正在被拧小的灯，在最后一段亮光里依然保持稳定，“消耗最后10%的能量，把自己封存在玉镯里之后，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说话。具体要多久，我无法提前确定。”
苏小满握着玉镯的手指收拢了一下：“那你封存之后，还能醒过来吗？”
“能。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积累能量，可能需要某个特定的触发条件。具体是哪一种情况，我无法提前预测。”系统顿了顿，“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暂时离线。和上次休眠类似，只不过这次休眠后可能无法调用大部分功能。”
苏小满把玉镯贴在掌心里：“那等你醒了，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如果醒了，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小满感觉到手腕上那枚玉镯的温度正在慢慢升高，从温变热，像一盏被拧到最大亮度的灯在燃尽前发出的最后一道光，把她的指腹照得微微发烫。系统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正在被拆开，收件人正在沿着折痕翻看它的内容：“宿主，我封存之后——那盆薄荷如果长出新叶，记得告诉赵清和。那幅字如果干了，记得收进屋里。裴砚之如果煮了姜茶——”它的声音顿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句话确实已经说完了，“——记得趁热喝。”
苏小满握着玉镯的手指微微收拢：“那你呢？你封存之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有的。”系统的声音正在从远方向回退，像一道正在缓慢落下的潮水，在即将隐入滩涂之前，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你平时可以把玉镯贴在太阳穴附近坐一小会儿，日光也好，烛光也好。那样能帮我更快地完成能量积累。像在窗台上放一盆薄荷一样，不用刻意照料，偶尔记得放回能晒到光的位置就行。”
苏小满的声音不高不低：“好。我记住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已经低到了接近消失的边缘，像是最后一根还在燃着的灯芯正把余热收进烛台底座的金属里，“你刚才说‘如果你醒了要第一时间告诉我’——那如果我没有醒，你也别一直等着。”玉镯的温度正在慢慢回落，从温热变成温凉。苏小满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玉镯，它还在那里，颜色没有变，触感也没有变，只是少了那道正在缓慢攀升的暖意，像一个刚刚合上的信封正在被放入抽屉，等待收件人准备好之后，再沿着那道压好的折痕重新把它拆开。
窗外的日光已经升高了，把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照得透亮。苏小满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一下薄荷最顶端那片新叶的边缘。她对着那枚已经不再有声音传出的玉镯开口说了一句：“那你好好睡。醒了跟我说一声。”
她站在窗台前，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握着玉镯的手指轮廓映在窗玻璃上，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印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镯，然后又把它戴回了手腕上。窗台的薄荷正在长新叶，再过一阵子就能剪下来风干了。赵清和的回信还会再来的，裴砚之的姜茶还会在傍晚时分端到她面前，苏婉清的字也会继续写下去。系统说了会醒。她站在窗台前，把那句“那你好好睡”又默念了一遍，像是在替一封信确认收件地址无误，然后沿着压好的折痕把它轻轻合拢，放进抽屉里，等它准备好了再取出来。
那天白天她照常做了该做的事，给薄荷浇了水，把苏婉清送来的字纸收进匣子里，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翻完了半本话本。到了傍晚裴砚之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她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枚玉镯。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把一碗姜茶放在她面前：“趁热喝。”
苏小满端起姜茶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今天喝得正是时候。”裴砚之坐在她对面，暮色从树梢间漏下来，像是正在替她把那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也一起接住。夜色正在合拢，那枚玉镯安静地贴着她的手腕，像一个已经合拢的信封正在等待收件人准备好之后，沿着那道压好的折痕重新拆开它。苏小满把那碗姜茶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回屋里，把窗台上的薄荷又看了看，确认叶片完好，没有缺水，没有虫害。然后她吹了灯躺下，在黑暗中把玉镯贴在自己掌心里，没有再说话。
月色从窗外漏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边缘，风穿过院墙，把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她闭上眼睛，感觉到玉镯正贴着她的手腕，像一页已经叠好的信纸，正在等下一次被翻开的时机。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把玉镯换到靠近窗台的那一侧，让月光能落在那枚尚存余温的玉石表面，沿着它自身的纹理缓缓铺展，像是正在替一封刚刚被合上的信纸寻找下一个适合翻阅它的光线角度。
